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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一战鼎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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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吉瀼和诺颜,还是盖迩泰,都不是泛泛之辈,却都不约而同,将对鹞子口给予异样关注。

这绝不会是毫无缘故,愈发让安达汗心中笃定,或许三部大军想尽快脱身,鹞子口确为绝佳逃生关隘……

……

安达汗忙传下话去,请盖迩泰入帐议事,此时他心中想到,盖迩泰之子鄂尔泰,乃是除诺颜之外,另一支先行军统领。

诺颜的斥候既已靠近鹞子口,鄂尔泰自然也不会例外。

方才诺颜所言鹞子口兵力防备,虽合军情常理,但鄂尔多斯部吉瀼可汗,向来不赞成南下攻周。

他只是忌于三部盟约,才不得不领兵一同南下,鄂尔多斯部与他并非同心,安达汗如何不心知肚明。

如今又逢三部联军大败,更印证吉瀼可汗先见之明,鄂尔多斯部怨怼之心,至此危难之际,不得不让他心生防范。

今日诺颜口中所言军情,到底处于何种目的私心,他一时难以断定,自然不敢全然相信。

……

原本想派出得力斥候,前往鹞子口探查印证军情,不想盖迩泰竟来得凑巧,倒省了他一番功夫。

不多时,帐帘“哗啦”被掀开,盖迩泰大步入帐,他尚不及四十,正在盛年之序,身形高大健硕,气色红光满面。

但比起安达汗的沉冷枭毅,吉瀼可汗的内敛果决,盖迩泰性子更圆滑,行事常常首鼠两端,多了随风摇摆之气。

可他能坐稳永谢伦部首领的位置,自然也非庸碌之辈,胸中自有一番智谋盘算。

想当初三部大军屯于远州城下,大营之中忽得军囤溃卒报信,言及军囤已然失守。

吉瀼可汗预判败局已定,片刻也不迟疑,便令诺颜率四千兵马先行,让部分族人尽早脱身。

而盖迩泰不约而同做出相同决断,遣长子鄂尔泰率军前驱,由此看来,盖迩泰对战事预判把控,并不逊色于吉瀼可汗。

今日他得长子送来鹞子口军情,更让他暗自庆幸,当初的决断半点没错。

只是永谢伦部与鄂尔多斯部终究不同,吉瀼可汗的鄂尔多斯部,以富饶的河套草原为根基。

部落自身根据浑厚,自然想独善其身,休战停戈,在草原上休养生息。

可永谢伦部的世传祖地,贫瘠荒芜,远不及河套草原十之一二,哪有独善其身的底气。

永谢伦部世代遵循,强者为尊的逻辑,谁强大便依附谁,借此换取生存空间,求得更多发展机遇。

是以盖迩泰得知鹞子口军情,便第一时间赶来回禀安达汗。

土蛮部尚有近五万大军,永谢伦部只要与土蛮部同进退,大树底下好乘凉,便可得许多要紧庇护。

这于永谢伦部安全撤回草原,可是大有裨益之事,也是盖迩泰心中如意算盘。

……

盖迩泰见了安达汗,脸上有几分振奋之色,些许不易察觉的得意,说道:“回禀大汗,方才鄂尔泰送来前方军报。

他已探明鹞子口守军兵力,且已与周军做了试探性交战,依现夏情形来看,鹞子口实乃我军出关的首选隘口。”

安达汗闻言,眼中顿时溢出炙热光芒,这是他最想听到的消息,恰好能印证诺颜所言的虚实。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急切,问道:“鄂尔泰可曾探明,那鹞子口有多少大周守军,附近可有周军人马活动迹象?”

盖迩泰忙回道:“鄂尔泰如今驻军之地,距鹞子口不过十里之遥。

他已数次遣派斥候,潜入鹞子口查探,先前派出五人与十人小队,一入鹞子口,便再没返回,想来尽数折损了。

后来又派出五十人小队,与守关的周军展开激战,最终只余四人侥幸生逃脱。

鄂尔泰据此判断,鹞子口的守军兵力,并不是十分充裕,面对五十来犯之敌,全歼已有些捉襟见肘。”

昨日日落之前,鄂尔泰再派出五百精骑,冲入鹞子口与周军对战。

周军竟不敢与我军短兵相接,或是凭借缓坡地势,以箭矢拒敌;或是快马游走周旋,寻空隙杀伤我军士卒。

鄂尔泰依周军出战马队规模推断,鹞子口守军,应不少于五百,最多不会超过一千。

这也是我军五百精骑冲杀之时,他们不敢正面抗衡的缘故,想来他们不知鄂尔泰真实兵力。

所以留下足够余地,死死守住关隘,只为阻挠我军通过鹞子口。

昨日夜半时分,鹞子口守军曾派出快骑夜行,被鄂尔泰率军拦截下来。

这必定周军派出传信求援的,如今鹞子口的入口,已被鄂尔泰率兵封堵,便是要防止周军求援,断他们的后路。”

安达汗听得仔细,眼中精光一闪,又追问道:“鄂尔泰在军报之中,可曾提及鹞子口的守军配有火器?”

盖迩泰闻言,不假思索回道:“军报中言及周军以快马刀弓应敌,半字未提火器之事。

想来必定没有的,大周火器都说犀利,若他们配有火器,怎不敢正面交锋,鄂尔泰在军报也未提起。”

……

此言一出,安达汗只觉心神一振,盖迩泰探查得来消息,鹞子口守军约五百人,最多不超过千人,且应战时未见火器。

这诸般情形,皆与诺颜所言大致吻合,他对诺颜心存戒备,知晓她聪慧机变,对她的自然不会全信。

可盖迩泰勇武有余,智谋不足,无诺颜那般心思算计,更编不出这般细致军情。

加之永谢伦部向对他马首是瞻,盖迩泰送来的鹞子口军情,安达汗自不会怀疑。

安达汗正思忖间,盖迩泰继续说道:“鄂尔泰因探明鹞子口底细,又已动了刀兵,担心夜长梦多,惊动周军驰援。

到时想夺取此地出关,便会难上加难,是以他发来急报,欲在今日午时时分,率全军五千人马,全力攻占鹞子口。

为我三部大军,开辟此出关通道,他还请大汗传令,让三部大军即刻启程,向鹞子口全速进发。

只待他攻破鹞子口,我军可快速从鹞子口出关,打周军于措手不及,即便察觉我军动向,也来不及调兵增援拦截。”

……

安达汗一听这话,脸上神色骤然一变,心头顿时涌上怒气,这鄂尔泰当真是鲁莽!

行事虽有几分凌厉,未免太过急躁冒进,进攻鹞子口,关乎三部大军存亡大事,他怎能如此轻举妄动。

本该事先回报大营,让自己斟酌定夺,这才是万全之策,他竟这般贪功冒进,不将自己这大汉放眼里。

可事已至此,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距离正阳午时,已不足两个时辰。

即便派快马前去传信,阻止鄂尔泰出兵,也已然来不及了。

况且鄂尔泰已几番派军出战鹞子口,虽说动用兵马不多,刀枪相交,箭矢齐飞,必定已闹出不小的动静。

即便鄂尔泰派兵拦截,守关周军的求援信使,却终究无法保证,交战的动静,不会惊动周军游弋斥候。

一旦周军被惊动,必定会闻风而动,调集大队人马封堵鹞子口。

到那时,鹞子口便会沦为死地,三部数万大军再难出关,便会落得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

此时的安达汗,哪有心思训斥鄂尔泰的鲁莽,距离午时已然不远,他必须即刻做出抉择,半点耽搁不得。

是让鄂尔泰独自唱独角戏,自己按兵不动,以策万全?可这般一来,极有可能错失大好出关良机。

还是该胜向险中求,立刻率领三部兵马,向鹞子口全速挺进,待鄂尔泰攻破鹞子口,一鼓作气,领大军快速出关。

他心中反复权衡,来回挣扎不已,一旦错失这次良机,鹞子口动静被周军探知,三部数万大军,怕再无出关可能。

他一生驰骋草原,东征西讨,费尽心力,使土蛮部成为蒙古第一万户部落,一心想要恢复祖先的荣光。

如今大业尚未成就,难道就要折戟沉沙,让数万大漠精锐,尽数葬身于关内之地?

帐外的冷风,卷着北地沙尘,呜呜地吹着,拍打着帐帘,发出簌簌的声响,单调中透着压抑,恰似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帐内火堆火苗摇曳,映着他沉凝的面容,眼底翻涌着犹豫,以及决绝与不甘。

倘若按兵不动,多半就要深陷绝境,要是险中求胜,一旦军令下达,数万人的生死,便在一念之间,吉凶难测。

盖迩泰和阿勒淌立在一旁,瞧着安达汗神色变幻不定,皆不敢多言,只是静候他的决断。

帐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唯有烛火跳动的声响,伴着三人沉重呼吸,在帐中缓缓流淌。

……

只是过去稍许,终究还是沙场的锐气,与生俱来的枭雄果敢,在安达汗心中占据上风。

军帐中似泛起一丝冷意,似在冥冥之中,早有一双眼睛在战局纠葛平衡中,将他看得通透,笃定他会做出何种判断……

安达汗沉声说道:“虽然事情有些仓促,但我军粮仓已尽,后有梁成宗追兵,宣府镇贾琮用兵诡诈,更令人防不胜防。

他如今必定调集兵马,要封死我军前路,战机稍纵即逝,生死一线之间,由不得多做犹豫。

传我军令,全军立刻拔营,二刻钟之后,前锋营必须启程,后军火速跟上,向鹞子口全速进发,不得耽搁半分。”

盖迩泰和阿勒淌各自领命,飞快出帐调派兵马拔营安达汗看着桌上画满线条的舆图,终是暗自松了口气。

艰难的决断落定,积压心头的紧促,骤然消消散,取而代之,是难以言喻的舒缓。

那片刻的舒缓,又混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丝丝缕缕不由自主便漫上他的心头。

帐外风卷旗幡,猎猎作响,衬得帐内愈发溢满萧瑟……

……

残蒙三部大营,鄂尔多斯主将军帐。

军帐之中,吉瀼可汗在仔细查看舆图,似在推演行军路线,眉头收紧,深有忧虑。

诺颜手中把弄一柄嵌玉马鞭,步履轻缓地在帐中来回踱步,神色瞧着倒还镇定。

只是眼底难掩一丝忐忑,似心尖上悬着琉璃珠,生怕一个不慎便摔得粉碎。

父女两人似在等待什么,帐中气氛有些沉闷压抑。

虽入安达汗军帐之前,两人对诸事都做了推演,但只要有稍许偏差,结果将会大相径庭。

原先谋划的鄂尔多斯部退路,将会节外生枝,甚至会陷入僵局,想要重新破局,将会十分艰难。

此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徐田佑甚至来不及通报,便掀开帐帘入帐,快捷的身形,甚至卷起一股劲风。

声音压抑着一丝兴奋,说道:“启禀大汗、台吉,安达汗军帐传出消息,大汗和台吉离帐后,永谢伦部盖迩泰入帐。

盖迩泰入帐一刻钟,安达汗便颁下军令,全军二刻钟后拔营启程,全速向鹞子口进发!”

诺颜一听这话,一下停住脚步,眼底忐忑一扫而空,转头看向吉瀼可汗,俏脸上已露出靓丽的笑容。

吉瀼可汗丢下手中舆图,下意识的霍然站起,脸上浮现震惊之色,喃喃说道:“当真丝毫不差,厉害!”

诺颜说道:“徐师傅,父汗出帐之前,已让鄂尔多斯部各军警戒,你速传下军令,全军即刻拔营,一刻钟后出发。”

等到徐田佑出帐传令,诺颜对吉瀼可汗说道:“父汗,我出发之前,与河源古道驻军约定,让他们今日拂晓出发。

按照时间计算,他们应已靠近鹞子口五十里,我要即刻出发统领,否则兵马贸然提前行军,略显刻意,难以自圆其说,易被人看出破绽。

而且,安达汗狡诈多智,只要大军未入鹞子口,一切还有变数,还需要谨慎应对……”

…………

宣府镇东向三百里,鹞子口。

鹞子口内宽度可观,即便狭窄之处,也能供十马并行,口子两侧地形呈犬齿状突出。

西侧是坡度斜陡的山坡,马匹难以直冲而上,沿坡而上,衰草丛生,杂树茂密,艰行百步,依旧难见深处。

鹞子口中部地势平坦,适合大批马队急驰,这也是安达汗选中此地,作为偷入关内隘口的缘故。

中部地势唯一美中不足,便是耸立数处低矮缓坡,增加里地势复杂度,也相应阻碍了策马速度。

中部地形靠近东侧,地上裸露出一些黑色玄石,呈南北向错落分布,彼此之间隐约显现直线状

这些黑色玄石突出地面,皆不超过二三掌高度,像大地上难看的疤痕,显得有几分诡异……

口子东侧皆是犬牙参差的断崖,虽都只有五六丈高度,起口却在极远处,想沿断层攀爬,没有绳索绝非易事。

其中一座较高断崖上,怪石嶙峋,荒草丛生,夹杂低矮小树,三月春风吹拂,四处都是新发春芽,弥散植物青涩之气。

草丛中匍匐掩蔽许多军士,身上号服都用草叶掩饰,有许多堆叠排列的物事,用草绿色油布遮盖,难窥其中底细。

……

贾琮趴伏在一块山石后,手中举着那支黄铜千里镜,镜身上缠绕着细密麻布,正向远处仔细眺望。

这支千里镜是诺颜所赠,是贾琮日常行进随身之物,诺颜有一只同样的千里镜,是他们宣府见面的信物。

千里镜上等精铜打造,整体金光明耀,还镶嵌稀碎红宝石,贾琮才以麻布包裹,以免阳光反射,暴露掩蔽行踪。

他通过千里镜眺望,能清晰看到鹞子口外二里处,许多兵马在来回运动,烟尘滚滚,气势不小,估算在数千骑。

贾琮通过千里镜,仔细查看对方军阵,估算人马大致数量,对身边亲兵说道:“立刻向郭千总传信,全军戒备!

敌军已在列阵,准备向隘口冲锋,隘口宽度有限,单次冲锋无法过两千骑,所有守谷军士,立即准备火枪弹药。

敌军来犯,先以箭矢阻敌,近一百五十步,火枪列队还击,齐射不许超六十发,控制好火力,拖延敌军的攻势。

不能让火力过猛,以免吓跑敌军,要将来犯之敌,陷入进退胶着状态,堵在鹞子隘口,等我军令方可调整战阵!

立即出鹞子口后端,向魏千总传令,让两千援军严阵以待,等我的号令,立即杀出支援,按既定战策对付敌军。

再传令两侧阵地,严阵以待,未得信号之前,不许暴露半点声息……”

随着贾琮军令层层下达,数位亲兵纷纷离开,向鹞子口各处传令,原本平静空旷的隘口,弥散出层层戾人的杀机。

虽然已做了周密布置,但贾琮心中依旧沉重,因鹞子口外列阵的数千敌军,根本就不是他的目标。

甚至这数千敌军,对于整个战局而言,并没有太大的价值,他们只是撬动胜局,一个诱饵罢了。

即便诱饵如何诱人,如果没有猎物上钩,一切都是一场空,贾琮谋算再缜密,也无法掌控所有变数。

此时,日头渐渐升到中天,晴空万里,阳光耀眼,天地之间,充斥无限的炙热明亮。

贾琮通过千里镜,看到一里外数千敌军,已经列阵完毕,弯刀闪亮,战马飞驰,铺天盖地向隘口发起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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