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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一战鼎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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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部营盘,安达汗中军大帐。

朔风卷地,旌旗猎猎,寒沙打在帐幕之上,簌簌作响。

中军大帐之中,毡毯铺地,案上摆着舆图,图上线条横陈,皆是炭笔所画,如枪似戟,凭添几分肃杀。

安达汗此言一出,目光转向诺颜,眼神含着沉冷森然之意,他素知诺颜虽是裙钗之身,聪慧机敏,颇有韬略。

这个女人可比寻常男人,厉害上许多,安达汗甚至觉得,诺颜的两个兄长,论起才干智谋,也是远不及她。

幸得她是个女子,若是生为男儿,鄂尔多斯部便多一个劲敌,当年他费尽心思,一番筹谋算计,多半就要成空……

这般冷厉的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被他重新压回心底,面上依旧那副沉冷威严之态。

面对安达汗阴冷压迫目光,诺颜神色坦然,不慌不忙,恭敬说道:“回禀大汗,诺颜率队自远州启行,一路巡弋探路。

途中屡遇南下斥候,多是避而不战,偶有交锋,擒得战俘审讯,方知宣府镇已陷,那破城之人,便是大周威远伯贾琮。”

她顿了顿,继续道:“宣府既失,我军便没了后援支撑,诺颜以为盘桓关内,再无益处,速速退兵出关,方为万全之策。

是以,我便领军转向东北,于一处偏僻河源古道扎营,每日遣便装斥候,探查宣府至蓟州边线,各处非军镇隘口。

只是查探之下,情形却甚为棘手,宣府镇失陷后,大同、宣府、蓟州三镇,兵马调动频繁。

往日里冷落的出关隘口,如今皆有周军驻守,那宽阔些的隘口,本就筑有城寨木墙,此刻更是重兵把守。

若仓促间派兵攻打,非但难以攻陷,反倒会引周军增援。

那狭窄些的隘口,虽无重兵,却只容三四马并行,我三部五万大军,若要从这般隘口出关,耗时费力不说。

周军只需派一千兵力扼守,便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将我军尽数封死关内,狭窄隘口反而是最凶险之地。

诺颜言辞恳切,条理清晰,眼底无丝毫慌乱:“诺颜的斥候遍寻各处隘口,唯有鹞子口算得一处可图之地。

此处位于宣府至蓟州中段,人迹罕至,便是宣府、蓟州的斥候,也极少巡弋至此,乃是三不管的荒僻之地。

当初大汗选此处入关,原也是看中了这般好处。

且这鹞子口,虽不算十分宽阔,出关隘口却绝不逼仄,我三部五万大军,若从此处出关,不过一个时辰,便可尽数脱身。

再者,鹞子口因地处偏僻,距宣府、蓟州皆远,未曾修筑城寨关防,反倒更便于我军突破。”

……

安达汗目光闪烁不定,定定望着诺颜,眼神似要穿透她的皮囊,辨出她言语中的真伪。

但诺颜神色坦然,眉眼一片澄澈,无半分闪躲,仿佛所言皆肺腑之言,并无半分破绽。

半晌,安达汗缓缓开口,说道:“诺颜所言,倒也有理,只是贾琮能夺军囤、破宣府,可见其用兵老辣,智谋精深。

他既破了宣府,只需审讯俘虏,极易得知我军是从鹞子口入关,他攻占宣府之后,岂会不对鹞子口加强防备?

我军若再从鹞子口出关,怕是凶多吉少。”

诺颜秀眉微挑,语气依旧从容,说道:“大汗顾虑,诺颜亦知,只是鹞子口隐有风险,比起其他隘口,依旧是得天独厚。

此地于我军突破出关,最为便利,自我军从鹞子口入关以来,周军疲于应付,无暇顾及此处,未曾修筑城寨。

他们攻陷宣府,不过十余日光景,仓促之间,更无法兼顾这荒僻隘口,如今鹞子口依旧无险可守。

比起那些狭窄隘口,或是早已筑了城寨的要地,此处依旧最容易突破。”

……

安达汗神色微动,他本是枭雄心性,身经百战,战场韬略精深,胜负转折之间,最懂取舍分寸。

如今三部大军粮草告罄,前有围堵,后有追兵,若用兵还一味求全,妄图万无一失,必定进退失据,陷入绝境。

这般危局之下,梁成宗与贾琮,皆是他平生劲敌,必会倾尽全力,封死他所有退路。

他唯有另辟蹊径,胜向险中求,方能出奇制胜,为数万大军搏一条生路。

只要将这五万土蛮部精锐,活着带回草原,再加上部落留守的兵力,土蛮部依旧是草原最强。

在三大万户部落中,依旧马首是瞻,他尚在盛年,且借助孙家之力,早在大周伏下暗势。

只要返回草原,重整旗鼓,积蓄实力,喘息休憩数载,定能卷土重来……

自北逃以来,他每日对着舆图推演,思索出关之路。

当初他能偷关南侵,便是借大同孙家人脉,才能对宣府至蓟州一线,所有的兵站隘口,做到了如指掌。

鹞子口便是他千挑万选之下,最有利的入关之地,诺颜方才所言,他如何未曾想过。

虽他对鄂尔多斯部深怀戒心,却也不得不承认,诺颜此番话,颇有道理,竟与他心中筹谋,不谋而合。

……

安达汗略一沉吟,问道:“诺颜所言,亦有几分道理。

只是鹞子口即便来不及修筑城寨,以贾琮用兵之老练,断不会毫无防备,必定会调派精兵镇守。

诺颜既数次探查鹞子口,可知那里周军守备兵力,究竟有多少?”

吉瀼可汗听到此处,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震,方才他与诺颜在帐中秘议,之所以令帐外守备森严,不许任何人靠近。

便是因诺颜所言之事,牵扯干系重大,绝不能让第三人得知。

其中最要紧之处,便是诺颜刻意大张旗鼓入营,她早已料定,安达汗此刻穷途末路,对鄂尔多斯部已有防范。

见她突然返回大营,入军帐与父亲密谈,得知消息必定生疑,定会召她入中军大帐,询问前军探路虚实。

对于令吉瀼可汗而言,这些倒在情理之中,毕竟安达汗身处逆境,一举一动,皆比往日更容易推断。

但更令他震惊的是,诺颜竟连安达汗会如何发问,她该如何应答,都事先推演料想,还与他逐句商讨,修整细节偏差。

只因他与安达汗同为万户部落首领,彼此之间脾性心思,比起诺颜终究更为熟悉。

更让他心惊的是,诺颜还告诉他,她所推演的这些问答,皆是贾琮事先推敲,再与她商议修正。

只因诺颜比起贾琮,与安达汗有过接触,比他更熟悉安达汗性情,能对他的推演,加以矫正补充。

这便不由得吉瀼可汗心中惊诧,那贾琮从未见过安达汗,却能将他的处境心思,揣摩得如此细致准确。

若非有极高的智略,极深的人心掌控之力,绝难做到这般地步。

据诺颜所言,贾琮与她年纪相仿,不过十六七岁光景。

这般年纪,便能出任一军副帅,夺军囤、破宣府,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已是十分惊艳。

但自古天赋异禀之人,从来不在少数,惊才绝艳的少年名将,历代亦有记载,倒也不算稀奇。

可若说贾琮不过弱冠之年,心术谋算便已这般老辣深沉,便有些可惊可怖了。

吉瀼可汗乃是久经世事,见惯风浪之人,此刻听着安达汗的问话,竟与贾琮诸般推演,已是十分接近。

心中竟不由得泛起几分悚然,那少年当真只有十六七岁,这般心智谋略,未免太过妖异了些……

……

诺颜听了安达汗询问,从容说道:“回禀大汗,诺颜数次遣斥候,探查鹞子口虚实。

因恐打草惊蛇,惊扰周军,皆令斥候趁月圆之夜,或拂晓天微明之时,潜至鹞子口两侧高地,暗中窥察。

据斥候回报,观夜间军帐篝火之数,及拂晓造饭操演之态,可知镇守鹞子口周军,约有千余之数。

彼等不仅配置了大量战马,更有数量可观的火枪,这千余周军,不仅是快马骑兵,还夹杂大周精锐火器兵。”

他们在出关隘口扎营,每次出兵巡弋鹞子口,却只遣五百骑前往,且人人卸去火枪。

似是防备与我军斥候遭遇,以便隐藏自身实力。至于千余周军配置多少火枪,斥候未能探得确数。

然周军对鹞子口防御重视,却是显而易见。由此亦可推知,边境出关隘口繁多,周军需处处布防,兵力已然捉襟见肘。”

安达汗闻得“火器兵”三字,身子微微一凛,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

先前军囤溃兵,曾向他描述火器攻击的惨烈景象,火枪雷霆之势,枪弹破甲之威,至今想来仍让他心有余悸。

蒙古铁骑素来以快马厉刀见长,纵横草原,所向披靡,可在大周火器面前,全然不堪一击,无半点还手之力。

他暗自思忖,诺颜所言不虚,周军兵力定已捉襟见肘,他们既要留足大部兵力,追击我三部北撤大军。

又要从各镇抽调重兵,防守边境之上众多出关隘口,纵是兵力充裕,这般处处分兵,也难免布防不足。

是以鹞子口这等中型隘口,虽便于大队兵马通行,却无城寨可依,无关防可守,周军方也只派千余精锐防守。

但为了加强防御之力,才调派部分精锐火器兵,这千余骑兵中掺杂着火器兵,战力便陡然翻了数倍。

这般布置倒不失折中明智之举,既然自己与诺颜,能看出鹞子口之便利。

用兵老辣的贾琮,自然也能瞧出其中关节,周军对鹞子口这般重视,未曾掉以轻心,这也符合战情常理。

虽说鹞子口有周军精锐把守,于安达汗而言并非好事,反让他心中松了几分,更多了一些放心……

因这般镇守关隘之法,恰合贾琮用兵周到之意,并未显出半分异常,让他对诺颜放下大半猜忌。

若诺颜有意欺瞒,断不会说出这般合情合理,且贴合战事守备的消息。

……

诺颜将安达汗神色变幻,尽收眼底,明眸神光湛然,不疾不徐,适时开口:“大汗,眼下三部大军一路北撤。

粮草已然告急,不日便要断绝,梁成宗率军穷追不舍,步步紧逼。

贾琮攻破宣府已有数日,想来早已稳固城防,必定整顿人马,抽调兵力,自宣府发兵,就近截断我军前路。

届时两股周军首尾夹击,我军腹背受敌,必会陷入绝境,再也难寻生机。

如今最要紧之事,莫过于尽快领军破关,带三部大军返回草原,休养生息,再图日后大计。

方才诺颜与父汗商议,眼下正是三部危难存亡之际,我鄂尔多斯部绝不会畏缩不前,更不会坐视而观。

诺颜与父汗愿亲率本部八千人马,于今日午后便离营出发,待明日凌晨,便对鹞子口发动突袭。

周军千骑守军虽配有火器兵,战力不俗,然我鄂尔多斯部兵力乃其八倍之多,兵强马壮,同心协力,必定战之能胜。

为三部大军,杀出一条出关通道,助大汗率军返回草原……”

……

安达汗一听此言,心中微微一震,继而泛起许多疑窦。

鄂尔多斯部实力远不如土蛮部,麾下三万户部族,不到十万人口,部族凑够三万精兵,已是捉襟见肘。

此次因三部盟约,吉瀼可汗虽多有推脱,最终只领兵一万协同,此次南下数次大战,已折损二千兵力。

剩余的八千精锐,皆是百战淬炼的老卒,乃是鄂尔多斯部家底,诺颜居然舍得带兵冲关,为大军打开出关通道。

镇守鹞子口的千余周军,配置了相当数量的火器,战力不可小觑,即便鄂尔多斯部兵力数倍之。

想要歼灭千余周军精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不知会有多少鄂尔多斯精锐,会丧生在周军火器之下。

诺颜是鄂尔多斯未来之主,这些鄂尔多斯精锐子弟,是她手中最要紧的倚仗,她竟不惜牺牲,为三部大军打通生路?

安达汗神色微缓,说道:“打通出关途径,那是三部之大事,怎可让鄂尔多斯独立承担。

吉瀼汗与我同为万户部落首领,诺颜你是鄂尔多斯王女,我身为三部盟主,怎么让你们去干冒风险,以后如何服众。

此事重大,不可贸然而行,待我思虑周详,查探详细军情,再调配三部兵马,共破鹞子口。”

……

诺颜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收敛神情,安达汗见吉瀼可汗眉头深锁,并未发一言,心中不由冷笑。

三人又言语几句,吉瀼倒是没多说什么,诺颜似乎对冲击鹞子口,显得有些热忱,但见安达汗反对,便也住口不说。

等吉瀼可汗和诺颜出帐,阿勒淌脸有不解,说道:“大汗,鹞子口虽被周军把守,但相比其他隘口,更有出关便利。

鄂尔多斯部既主动请缨,大汗何不顺水推舟,只要他们攻下鹞子口,我们能顺势出关,还能少折损不少兵力?”

安达汗微微摇头,脸色阴沉,眼神戾然,说道:“如今三部大军已入绝境,不管是土蛮部,还是鄂尔多斯与永谢伦部。

各自都想尽快出关脱身,事出同理,理所应当,但吉瀼和诺颜皆智谋出众,对于利弊取舍,比旁人衡量得更加清楚。

他们明知土蛮部尚有五万大军,却主动以部族八千之中,去冲击配置精良火器的鹞子口,难道就不怕损伤自己根本。

诺颜不是寻常女流,不仅聪慧过人,且有韬略远见,两个兄长过世后,她十二岁不再穿女装,以强盛存续部落为任。

为保住鄂尔多斯八千精锐,我相信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或许攻打鹞子口对她有利可图,不会对她的兵力造成损伤。

又或许提前攻打鹞子口,能让鄂尔多斯部尽快脱身,具体是什么缘故,我如今想不通,我听说诺颜和贾琮私交不错?”

……

阿勒淌听了这话,神色微凛,说道:“此事确实,诺颜在神京议和之时,刻意与贾琮交好,两人常在会同馆饮酒共餐。

还常相约入神京酒楼聚宴,诺颜还数次请贾琮出城游猎,使团离京之前,两人还互赠贵重礼品,彼此间私交颇为融洽。

大汗难道怀疑诺颜与贾琮有不轨,私通外邦,想对土蛮部不利,借此让鄂尔多斯部脱困?”

安达汗说道:“诺颜也是黄金家族血脉,鄂尔多斯的王女,我想她还不至于背叛蒙古。

但是鄂尔多斯部一向软弱,吉瀼对南下攻周,向来抵触不满,此次三部出兵,他也曾多番推脱。

他只想在汉人肘制之下,让鄂尔多斯苟安一方,让女儿交好大周高官,为部族留一条后路,并不算什么奇怪事。

而且,此次夺军囤、破宣府,扭转战局的贾琮,偏生和诺颜私交甚笃,这未免太过巧合些。

此事虽没有实证,但我们不得不防,土蛮部有数万大军,不缺鄂尔多斯部八千之众。

大军出关之事,要慎之又慎,不要让吉瀼和诺颜沾惹,才能万无一失,避免节外生枝。

阿勒淌,传我军令,全营戒备,严防鄂尔多斯部异动,一旦他们有所不轨,立刻反制!”

两人正在商议之中,突见一亲卫掀帘入帐,说道:“大汗,永谢伦部头领盖迩泰求见,有鹞子口军情禀告大汗……”

…………

安达汗闻得此言,心中微微一震,只觉此事实在太凑巧,方才鄂尔多斯部诺颜,言之凿凿地叙说鹞子口情状。

怎的转瞬之间,永谢伦部也言及鹞子口,还有要紧军情禀告,看来鹞子口这处关隘,竟都暗合了众人的心思。

仿佛上天营造某种奇怪契机,将万户三部所有的目光,奇妙的汇聚到那里,使得人人都瞧出鹞子口不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