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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芳意栗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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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府镇东南二百里,鹞子口西南八十里。

此地周遭环列低矮丘陵,数道山峦余脉蜿蜒汇聚,缠缠绕绕,如卧龙盘伏。

又有两条河道,蜿蜒穿流其间,碧水潺湲,将此间地貌切割得纵横交错,地势愈显复杂。

这般地形,既不利于大队骑兵驰骋奔杀,马蹄难展其势,亦能阻遏大周追兵包抄堵截。

这般利弊交错的地形,反而成了安达汗数万北逃大军,暂歇喘息的绝佳落脚地。

自昨日日落之后,残蒙三部数万大军狼狈逃遁至此,便借周边矮山密林为屏障,依山傍水,陆续扎下营寨,暂作休整。

帐幕连绵,如星罗棋布,却无半分往日雄威,尽是仓皇破败之态。

昨夜天无星月,夜色如墨,安达汗却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夜调遣二千精锐斥候快骑,分作数十小队。

在营地周边十里之内巡弋警戒,蹄声踏碎夜的寂静,严防梁成宗追兵,趁夜色突袭,断其退路。

与此同时,又遣大批弓箭手,潜入附近树林之中,或弯弓射猎野兽,或俯身采集竹笋、野菜,聊作粮草补充,解燃眉之急。

自北逃大军从远州城仓皇开拔,迄今已逾十余日,一路颠沛流离,狼狈不堪。

远州开拔之夜,猝遇梁成宗火攻突袭,营中粮草烧毁大半,所携带的随军粮草,数量本就严重不足,

虽北撤途中严行粮草管制,减缩军卒每日粮草供应,却也如杯水车薪,难解困局。

眼下随军粮草所剩无几,三部数万大军,人困马乏,皆已面露疲态,军心已有所涣散。

安达汗及三部主要将领,都是久历战阵之人,皆知此等状况下,若不能尽快逃遁出关,等待他们便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

当初三部南下之初,安达汗奇谋迭出,运筹帷幄,夺军囤,破宣府,连下红树集、遥山驿,势如破竹,无人能挡。

那时三部商议军务,凡安达汗提出战略部署,鄂尔多斯部与永谢伦部皆俯首帖耳,奉令遵行,从无异议,唯其马首是瞻。

然自大军北撤以来,时移事易,三部议事之时,安达汗再难一言决之,吉瀼可汗与永谢伦部盖迩泰,动辄提出异议。

言语常多方肘制,神色间更无往日的恭顺,尽是冷硬与疏离,其中怨怼戒备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这般变故,让安达汗暗自恼怒,胸中积郁难平,然眼下兵败如山倒,土蛮部泥菩萨过江,陷入危局,自身难保。

他即便心思狠辣,手段果决,也不敢在此时激化矛盾,令三部生出内讧,否则便是玉石俱焚,大家唯有抱着一起死。

……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映得帐中光影斑驳,安达汗一身甲胄未脱,寒铁冷光映着憔悴面容。

他腰间佩刀未解,刀鞘上的纹饰,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往日里雄姿勃发,此刻竟似苍老数载。

鬓角颌下发须,添了些许灰白,透着几分萧索。他正俯身对着桌上舆图,眉头紧锁,心中思绪纷杂,千头万绪。

他身为万户三部魁首,所思所虑,从来不止谋一事一时,更在于谋全局顾长远。

眼下他殚精竭虑,耗尽心思,只为寻得一条生路,带领三部大军冲破关隘,逃回草原。

而这般惨败之下,土蛮部威名尽损,元气大伤,返回草原之后,如何重新平衡三部角力,稳固土蛮部的霸主之位。

更是他暗中反复谋算,仔细推敲之事,半点不敢松懈之事。

正当安达汗沉思默算,心绪难平之际,中军帐门被人轻轻掀开,冷风裹挟着尘土涌入,进来的是他的心腹重臣阿勒淌。

这位曾奉命前往神京主持议和,凭一己之智,将大周君臣玩弄于股掌间,为安达汗南下大军,争取宝贵时间的谋臣。

此刻亦是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眉眼之间难掩连日奔逃的困乏与忧思,往日里的从容睿智,也添了几分黯淡。

安达汗见阿勒淌入帐,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连忙起身问道:“所遣精锐斥候,可曾寻得把都与蛮度江的下落?”

自安达汗率军北撤以来,便令斥候沿途巡弋,向前数百里探查,为大军敲定北撤路径。

不多时,斥候便探得宣府城破,城头旗帜更换的讯息,一路疾驰回传三部大营。

安达汗得知宣府失守的消息,当场气得呕血,原本军囤被夺,他率大军急速后撤,心中尚有一丝侥幸。

原只盼宣府镇尚存,便可率大军退入城中,凭城据守,仍可与周军对峙抗衡。

而今连这最后的希望,也全然化为泡影,前路唯有偷关出逃一条路径,容不得再有半分转圜。

他在更改后撤宣府路径之余,更是遣出大批斥候,探查宣府两万守军的现状,长子把都与副将蛮度江的下落。

奈何一路被梁成宗大军紧追不舍,北上各条路径,皆被往来周军封堵,斥候往复探查多日,始终未能寻得确切讯息。

即便如此,安达汗依旧不肯放弃,持续调派精锐斥候,往返搜寻。

把都是他的嫡长子,父子连心,纵使他是纵横草原的枭雄,亦难掩舐犊之情。

而蛮度江乃是阿勒淌独子,若其战死沙场,这位心腹重臣恐会心力交瘁,一蹶不振,于土蛮部而言,更会雪上加霜。

阿勒淌躬身回话,声音带着沙哑与疲惫:“回禀大汗,斥候南北往复探查,于军囤北向十里处,见一处夹山马道。

那里两侧道旁,发现大批掩埋的尸骸,皆身着我军号服,手握我军兵刃,辨认标志番号,皆是宣府镇守军士卒。

自夹山马道再向北五十里,沿途可见大片烧焦痕迹,路面坑洼不平,遍布巨坑。

周遭路边及山脚各处,亦发现大量掩埋的人马尸骸,数量惊人,多是断肢残臂,死状惨不忍睹。”

……

阿勒淌略作停顿,继续说道:“那夹山马道之中,亦有这般惨烈景象,据军囤逃卒回禀,周军的火枪威力惊人。

我蒙古精骑一旦与之交锋,便毫无抵抗之力,顷刻间便人马俱废,伤亡惨重。

然火枪纵是厉害,亦难造成这般诡异惨重的杀伤,大汗,依老臣之见,宣府镇那两万守军,怕是已凶多吉少。

否则斥候多日往复搜寻,断不会连一名溃卒也未曾寻得。”

安达汗身经百战,一生驰骋沙场,对战阵杀戮之事,素来精通,自然知晓阿勒淌的推断,绝非虚妄,多半便是事实。

宣府镇两万守军,皆是土蛮部精锐之士,皆是能征善战部落悍勇。

这般尽数丧失,部族之中便会多出近数千户孤寡,损失之惨重,难以估量。

想到此处,他脸上不由浮出死灰般的惨白,身形微微一晃,眼中满是痛惜与绝望。

阿勒淌见他神色惨然,温声劝慰:“大汗莫要过于忧心,把都王子身份尊贵,长生天定会保佑他。

草原之上素有铁律,主将若阵亡,其麾下亲卫扈从,皆需殉葬。

只要王子麾下精锐,未曾全军覆没,必会拼尽全力,护佑王子脱险。

如今南下各条道路,俱被周军封堵,王子即便脱险,也恐难与大汗会合。

老臣猜测,王子若能脱险,必定会设法寻路出关,暂避锋芒,再寻机会与大汗会合……”

……

安达汗思索片刻,知道阿勒淌思虑缜密,方才一番推测,并无办法遗漏,与自己所想皆是吻合。

说道:“你说的没错,以把都的性子,若能得以幸免,无路可南下会合,必定会率部出关,暂避周军锋芒。

周军攻占宣府镇镇之时,按照常理,不会事先布置重兵,锁闭沿途出关隘口,这也是把都出关的上好时机。

不像眼下情形,我军从远州撤军,周军便立即急传军令,封锁北地各处隘口,意图将我军困死关内。

我们已派出许多斥候,北上潜心探查,靠近宣府大同五十里,便有大片周军巡弋,很难靠近边线关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