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残灯破庙,故吏犹存
钱弘佐目光骤然凝住,心口猛地一跳,连日逃亡的疲惫瞬间散去,胸中泛起一丝久违的悸动。这是他亡命之后,第一次真切触碰到父王留下的后手,摸到了翻盘的微光。
阿蝎接过素笺,快速扫过寥寥字迹,随即转手递到钱弘佐手中。
纸上笔墨仓促,字迹潦草有力,只剩短短数语,字字关键:初七,余姚渡口,见双鱼旗号,持先王玉珏为凭。
“玉珏?”钱弘佐低声呢喃,倏然恍然。
他抬手抚向颈间衣襟,贴身肌肤之下,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珏静静贴着心口。这是祖传王族信物,是父王生前亲手为他佩戴,再三叮嘱务必贴身收好,言危急之时,可号令宗室旧部、撬动军方势力。从前他只当是寻常护身信物,此刻方知,这是父王为他留的最后一道保命底牌。
阿蝎看着他的动作,淡淡开口:“钱仁俊生性多疑谨慎。如今朝野大乱,真假难辨,他要玉珏为凭,便是要辨你真伪,防你是章德安设下的诱饵、布下的死局。”
说话间,外头淅淅沥沥的冷雨渐渐收势。沉沉夜幕缓缓褪去,天边破开一线浅浅鱼肚白,晨光微熹,穿透层层雨雾洒落大地。荒庙之外,隐约传来乡野早行农夫的咳嗽声、步履声,人间烟火细碎而起,与庙中肃杀清冷的气氛,格格不入。
“该走了。”
阿蝎应声起身,抬手取出一柄短匕,柄身微凉,刃面寒光凛冽,径直塞入钱弘佐掌中。
“自此往后,再无王宫殿下,无人为你遮风挡雨、替你挡下刀兵。”她语气沉肃,眼神锐利如锋,细细叮嘱,“从杭州到余姚,沿途关隘、驿站、乡道,尽数是钱弘侑与章德安的耳目私兵。但凡见到悬挂宁国军腰牌的人,能躲则躲。”
她微微一顿,目光落向他紧握匕首、略显青涩颤抖的手,字字沉重,带着乱世求生的狠厉:“若是躲不过,便莫要留活口,断了他们传信报讯的余地。”
冰冷的匕首寒意透掌,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钱弘佐低头望着刃面凛冽的寒光,指节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
他想起昨夜灵堂之内,二哥钱弘侑伸向他脖颈的那只手,寒凉无情,不念半分手足骨肉;想起章德安冷眼旁观、挥手屠亲的漠然狠绝;想起冲天火光里,那些映着烈焰、染满血腥的刀枪兵刃。
深宫温润教养、书斋仁义礼法,在这场血腥政变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懂了。”
钱弘佐缓缓吸气,收敛起眼底所有的茫然与怯懦,五指骤然收紧,牢牢攥住掌心短匕。冰凉的金属触感,时刻提醒着他身处绝境、身负血仇。
他挺身站起,身姿尚显单薄,却已然不见半分往日纨绔公子的稚气。迈步跨过荒庙高高的木门槛时,脚踝撕裂的伤口被猛然牵扯,剧痛穿心,可他脊背挺直,步履沉稳,再无昨夜仓皇踉跄的狼狈姿态。
阿蝎立在他身后,斗笠遮掩下的眼眸微动,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转瞬收敛神色,抬步默默跟上。
前路漫漫,险阻重重。自余姚渡口至镇东军驻地越州,三条水脉横亘在前,六处官军关隘层层封锁,步步皆是生死考验。
但破晓晨光已至,残灯破庙之外,风雨初歇。绝境之中,终究破开了一缕微光——这是流亡少年的一线生机,亦是吴越旧臣蛰伏待发、静待新主的一缕希望,更是他日燎原复仇烈火的最初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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