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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渡口风云,旧部心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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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姚渡口晨雾未散,滔滔水汽裹挟着江边浓重的鱼腥与湿凉潮气,扑面而来,浸得人衣衫发沉、肌肤生寒。

钱弘佐半隐在岸边长草之间,一身沾满泥点的粗布麻衣,褴褛朴素,与渡口往来衣履体面、行色从容的商贾船客格格不入。他五指收拢,死死扣住怀中温润的羊脂玉珏,指腹几乎深陷玉纹之中,掌心沁出层层冷汗。

今日之约,余姚渡口,双鱼旗号,玉珏为凭。这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期许,是父王临终留下的最后生路。

“那边。”

身侧的阿蝎微微偏首,眼角余光轻扫对岸柳堤,声线压得极低,带着极致的警惕。

钱弘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江畔垂杨拂水,浓荫蔽岸,一艘乌篷小船静静泊在柳影深处。船尾高挑一面褪色蓝布旗,风雨侵蚀之下色泽斑驳,旗面之上,两条银鱼首尾相衔的纹路依稀可辨,正是约定的双鱼旗号。

可一眼望去,全无半分迎客之态。

船头肃立数名精壮汉子,个个腰间短刀出鞘半寸,寒芒暗藏,身形紧绷,一双双眸子锐利如鹰,来回扫视江岸四周,戒备森然,分明是蓄势待发、守猎物的死士,绝非镇东军迎客的部属。

“不对劲。”

阿蝎眉峰骤然蹙起,周身戾气悄然收敛,只剩沉凝的冷冽。

“镇东军乃正规藩镇劲旅,军纪森严,接奉主将军令迎客,断无全员暗藏利刃、如临大敌之理。”

她不等钱弘佐应声,反手轻按他的臂膀,将他死死按在草丛深处,语声急促:“你在此蛰伏别动,我前去探查虚实。”

钱弘佐刚要点头,变故骤生。

那艘沉寂的乌篷船忽然轻轻一晃,脱离柳荫束缚,缓缓向江岸靠拢。

一名青衫中年男子缓步踏上船头,衣袍规整,气度看似儒雅,颇有文官之风。他居高临下,遥遥对着江岸长拱一手,声朗音阔,传遍江边:“可是六公子驾临余姚?属下奉镇东军钱节度使军令,在此恭候公子多时。”

此人自报钱姓,气度端方,看似恭谨有礼。可钱弘佐目光微凝,一眼便瞥见他腰间衣襟高高鼓起,轮廓坚硬,绝非随身饰物,必是暗藏兵刃。

他心头瞬时生出几分犹疑。

莫非真是钱仁俊亲派的亲信,专程在此接应?

“切勿现身!”

阿蝎掌心骤然加力,按住欲起的钱弘佐,语气陡然沉厉:“此人破绽极大!既定信物对接、暗纹相认,他明知你是六公子,却绝口不提暗号信物,径直直呼你身份,是刻意将你暴露在明处,引四方伏兵合围!”

言罢,她俯身低头,指尖在湿软泥地上飞快划过,画出一道极简的折角暗纹——正是昨夜雨夜传信之人,袖口转瞬一闪的隐秘标记,是镇东军嫡系心腹独认的暗号。

“你且看他,识与不识。”

阿蝎抬手拾起一枚细碎石子,腕力轻抖,石子破空而出,精准落在青衫男子脚边,轻响落地。

船头男子垂眸瞥见泥地暗纹,瞳孔骤然一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又强行压下,再度朝江岸拱手,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强硬:“原来是自家暗线。只是节度使军令森严,不见先王传世玉珏,绝不敢请公子登船,还请公子亮凭为证。”

此话严丝合缝,恰好对上先前渡口之约。

钱弘佐心神微松,正要应声取玉,身侧的阿蝎却面色骤变,厉声低喝:“糟了!快看舱门!”

钱弘佐猛然抬眼,目光死死钉在乌篷船的舱门之上。

方才紧闭的舱门,不知何时裂开一道寸许缝隙。昏黑舱内,数道森冷的甲影若隐若现,铁甲纹路、束甲样式清晰可辨——那制式规整凌厉,绝非镇东军的藩镇甲胄,赫然是章德安亲手执掌、护卫王宫的内牙军制式!

寒意如冰水灌顶,瞬间从脚底窜遍四肢百骸,遍体生凉。

是圈套!

字字刺骨,句句惊魂。

他脑中轰然作响,无数念头翻涌不休:难道镇东军节度使钱仁俊,早已暗中倒戈,与章德安、钱弘侑同流合污?还是说,父王留下的最后一处底牌,早已被权臣奸党彻底渗透、全盘掌控?

“速退!入芦苇丛!”

阿蝎再不迟疑,一把拽住钱弘佐的手腕,转身便要扎进岸边茫茫芦荡,遁入深处藏身。

可已然晚了。

江岸官道之上,骤然响起密集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铁骑破风而来,声势浩荡,尘土飞扬。十数名重甲骑兵疾驰合围,瞬间封死芦苇丛唯一的退路。为首将领披甲握矛,面容冷硬森冷,正是昨夜灵堂之外,逼迫他自尽殉主的钱弘侑亲卫统领!

马啼骤停,铁骑列阵,长矛森然齐聚,寒光直指草丛之中的少年。

亲卫统领勒紧马缰,居高临下,眸光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与冷酷,缓缓开口:“六公子,天涯遁逃,草木藏身,何苦如此狼狈?”

“二公子有令,只要公子肯束手归城,自请废黜爵位、贬为庶人,便可既往不咎,保你余生平安、全尸善终。”

前有船舱伏兵,后有铁骑堵截。

江心、江岸、陆路、芦荡,四面合围,天罗地网,绝境无生。

钱弘佐脊背紧绷,心口狂跳,濒死的窒息感死死攥住他的咽喉。他下意识抬手摸索怀中玉珏,指尖仓促触碰硬物,却并非温润玉质。

是那半张父王临终遗留的密笺!

方才慌乱奔逃,他从未细看纸背。此刻天光穿透草叶缝隙,落在残纸之上,他骤然看清——笺纸背面,竟密密麻麻写着数行极小的瘦金小字,是父王亲笔!

“仁俊可信,但其副将林成久受章德安笼络,暗受密令私通奸党。渡口接应切勿轻信来人,登船唯认仁俊本人青铜虎符,无符者,皆为诈局死路。”

寥寥数语,字字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