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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气运斩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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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城东,毓屏街,后巷。

仲春时节,暖日融融,如碎金般漫洒巷陌。

道旁梧桐树,早褪去寒容,枝繁叶茂,翠色欲流,风过处,枝叶翩跹。

澄澈日光被摇曳枝条,裁作点点碎银,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影绰,添了几分幽寂闲致。

这后巷本就偏僻,住家寥寥,巷底数户民居,尽是朱门紧闭,窗棂凝尘。

静得落针可闻,连鸡犬之喧也无半分,唯有风穿梧桐的轻响,伴著日影缓缓移挪。

忽有脚步声轻缓而来,只见一短衫男子,头戴玄色斗笠,帽檐压低,遮住大半面容。

肩上挑一副乌木扁担,两头浅竹箩中,盛着各式春芳,或兰草含露,或山茶缀艳,俨然是花木货郎的装束。

男子行至巷底那座小院前,停下脚步,抬手轻叩院门上黄铜门钹。

当当两声,金属清响铃越,在空巷中悠悠回荡,打破午后的静谧。

斗笠下的双目,扫过巷口两端,声线平稳,不高不低,说道:“主人可在?铺中新到上等春兰,掌柜命我送来。

院门“嘎吱”一声,被人从内打开半扇,一道高挑身影探了出来。

那女子素面无妆,身材高挑,相貌秀丽,眉眼却带清淡疏离,见了这货郎,眸子掠过一丝讶异。

随即敛去神色,侧身将人让进院中,反手便将院门阖上,问道:“刘轩,你怎的扮作这副模样?”

刘轩摘下斗笠,抬手拂去肩上微尘,说道:“你有所不知,如今外头风声紧得很。

自出了军机泄密大案,虽大理寺手段利落,缉拿了城中不少细作,前几日西市法场,便斩了十数人。

可城里依旧未得消停,大理寺的衙役、锦衣卫的密探、推事院的校尉,整日在街巷中穿梭巡查。

据说有残蒙细作漏网,四下潜藏,官府正全力搜捕。

但凡入城的客商,或形迹可疑之人,动辄便被盘查,大理寺的监牢,如今人满为患,尽是各处提来的嫌犯。

东家见风声吃紧,吩咐我日常进出,务必多加小心,免得节外生枝。

我一个绸缎庄掌柜,时常进出这小院,若被有心人看到,易生疑窦,必生后患。

是以东家吩咐,让人在毓屏街北,开了家花木铺子,这两月来,打理妥当,生意也红火,铺子成了街上熟面孔。

我便多了份由头掩饰,终究小心无大错。

待北征军班师回京,伐蒙战事尘埃落定,三法司与秘衙查缉力度稍缓,就可以消停下来。”

……

晟兰静静听着,眸中神色未变,引着刘轩往院中去。

小院虽不大,却打理得雅致,西墙根下,依着日光明暗,错落排列各式绿植花卉。

皆已褪去冬日枯槁,在暖日滋养下,尽皆生机勃发,翠叶凝露,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见院中石桌旁,一中年男子着短褐布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半截清瘦有力手腕。

神情闲适淡然,正手持小壶,细细为身旁花草浇水、松土。

他虽衣着简朴,却难掩卓然风采,暖日映照之下,可见相貌俊雅,眉目清疏,举止不迫,自带一股超然气度,绝非寻常市井之人。

男子见刘轩入院,放下手中水壶,在院角水桶边,以清水净手,走到石桌前,提起炉上茶壶,随手斟了两杯热茶。

问道:“伐蒙战事已落地,大军班师在即,可有什么新消息?”

刘轩在石桌一侧坐下,答道:“东家,礼部与吏部那边,这两日倒有动静。

郭佑昌与陈默,连续两日被召入宫中,似在商议战事封赏事宜。

吏部验封司格外繁忙,整日调动各类案牍,说是核查官员履历,想来是为封赏做准备。

礼部也有风声传来,郭尚书出宫后,便命仪制司预备册文、冠服、仪仗,这等规制动静,是封爵加官排场。

只是我们两部眼线,皆新履职官员,官职低微,未在要害,入衙不足一年,探听不到确切消息,只能传回零碎风声。”

……

中年人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说道:“无妨,这些人是闲棋冷子,不必急于求成。

他们出身寒门,无家世背景,入衙未久,都是些生头,不引人注目。

待过上二三年,渐渐泯然于众,成了衙门里熟面孔,无人会留意,届时人脉稳固,再获取消息,自会水到渠成。

何况,神京风云变幻,今日之闲子,未必不是,他日之棋眼,急则生乱,缓则图之,方是长久之计。”

他话锋一转,目光掠过墙外桐影,似穿过巷陌,望向繁华神京深处:“把我的意思传出去,让他们莫刻意刺探消息,只需听而记之。

但凡有风声听到,传递出来便是,其实,仅凭零碎风声,足以推断出许多端倪。

天子连日召集两部尚书入宫,无非是商议将士爵禄封赏定规。

郭佑昌亲自吩咐预备册文、冠服、仪仗,这般郑重其事,绝非寻常军功封赏,必定是要封爵,且品级不低。

伐蒙督师梁成宗,虽是一军主帅,可他已是侯爵之身。

大周立国以来,唯有开疆拓土,挽社稷于倾倒,方能赐国公爵位,这已是定例。

梁成宗身为侯爵,爵位已至顶,朝廷此番,顶多为他晋官加衔,赐些荣宠罢了。

况且,此次伐蒙之首功,并非梁成宗,而是都督贾琮。

贾琮自领兵出战以来,三战三捷,奇兵奇谋,歼敌八万,近乎全歼来犯之蒙兵,这般功绩,自嘉昭朝十六年以来,从未有过。

是以,礼部预备的册文仪仗,多半是为贾琮封爵所用。

贾琮已是二等伯爵,此番立不世之功,定然超格拔擢,晋为侯爵。”

……

那身材高挑的女子,在旁静静聆听,目光微微闪动,说道:“东家,算起来,贾琮才十六岁。

晋升侯爵,实在超乎常规,这般先例,以往从未有过。”

中年人闻言,嘴角勾起淡笑,语气意味深长:“这几年时间,他所做之事,哪件不是超乎常规。

他的确年轻得过分,可官场之中,爵禄晋升,从来不单单看功绩。”

说着,他脸上笑意敛去,神色沉凝,非喜非怒,眼底深沉,难辨虚实。

说道:“贾琮不仅是天子手中利刃,更是天子昭示功业,震慑阴霾的要紧手段。

天子治平四海,威服天下,便需立一个标靶,扶持一个示范,不仅是为张大皇威,更是要通过贾琮,看清朝廷风向,辨别臣子忠奸。”

他抬手拂去桌上一片落英,说道:“朝局本就是一盘大棋,人人皆是棋子,有人执棋,有人落子。

有人身不由己,有人借棋造势,看个人本事,凭各自造化。

贾琮便是标靶,便是那个示范,刻意接近他的人,皆以前程性命为筹码,或为青云平步,或为万劫不复。

他晋升侯爵,已是笃定之事,天子要昭示武功之荣,更要收拢十万军心。

若贾琮这般不世之功,都无法得爵禄封赏,日后谁还敢披甲出征,奋勇杀敌。”

刘轩与晟兰,虽常年跟随左右,知晓东家心术深沉,非寻常人可捉摸。

可中年人这番话,两人依旧未尽数领会,只能隐约触碰,其中几分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