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内闱生私隐
荣国府,荣庆堂。
夏姑娘话音方落,堂中陷入片刻寂静,案几上垂落玉兰瓣儿,似也忘了轻颤,落在青釉瓶沿,衬得片刻凝滞,愈发分明。
她这番话语气热络温婉,字字句句都似闲话家常,说自己偏爱女儿,盼着养个貌美出色的丫头。
念头虽新奇,却说的有情有理,听来无半分不妥。
可细品之下,又总透着怪异,绵柔话语之间,似藏着未说尽的意韵,又叫人说不出哪里不对。
唯有黛玉、探春、宝钗,这般聪慧敏锐姑娘家,心思通透,隐约听出夏姑娘话中深意。
这宝二奶奶,分明是话里有话,口口声声说女儿好,实则暗讽凤姐儿只会生丫头。
偏还敢卖弄生养的方子,只是她话说得极隐晦,明面瞧着含糊笼统,半点痛脚也抓不住,便是想挑错也无从下手。
众姊妹心中暗自诧异,琏二嫂子方才话语,不过是闺阁妯娌间,寻常的生养闲谈,并无半分冒犯之意。
宝玉媳妇怎就这般记挂,竟要这般指桑骂槐,这般冷厉心性,不似她平日那般落落大方。
黛玉眉尖微蹙,指尖摩挲锦帕边角,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未动声色,只默默垂眸,掩去神色。
探春性子爽利,眼底凝着诧异,暗忖这新嫂子,倒是个嘴利心尖的。
宝钗端着茶盅,嘴角噙着淡笑,心中通透,不愿多言,只作未曾察觉。
贾母、薛姨妈等历经世事的长辈,自然也瞧出了几分端倪,心中未免纳闷。
这宝玉媳妇,端庄大方,进退有度,怎的脸皮竟这般薄,不过被凤丫头调侃几句生养闲话,便这般暗自恼了?
可转念一想,夏氏自始至终,皆是笑容满面,眉眼间未有半分愠怒,每一句话都说得妥帖周到,半点异样也无。
俗语说得好,伸手难打笑脸人,她这般似拉家常,挑不出半分错处,便是贾母也不好多置一词。
若是真的点破,反倒显得自己多心,也让凤丫头越发下不来台。
在场众人之中,唯独王夫人,心中暗自快意。
她虽素来觉得这新媳妇有些魔怔,行事莽撞,让她捉摸不透,甚至有些吓人。
可今日这番回怼,却真真说到了她心坎里,解气得很。
……
王熙凤立在原地,脸上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诧异,她竟没料到,这刚进门小媳妇,嘴巴这般厉害。
看似温婉顺从,实则绵里藏针,竟敢暗戳戳说到自己头上,倒是她看走了眼,小觑了这夏氏。
转瞬之间,她便强压心头不快,脸上重新堆起笑意,只是那笑意,再无先前的热络真切,多几分牵强与冷意。
贾母何等世故通透,怎瞧不出气氛古怪,可只要未曾摆到明面上,孙媳们未扯脖子红脸,她便懒得多计较。
俗语云,家和万事兴,何况贾琮寄回凯旋家书,天大的喜事,正该阖家高乐。
怎可为几句没头脑的闲话,坏了自己兴致,扫了众人的欢喜,实在太不值当。
贾母想到此次,一如往日,捣起糨糊,笑道:“凤丫头既有养儿子的好方子,自然该拿出来,惠及旁人才是。
宝玉媳妇偏爱女儿,这也不算稀奇,我老婆子,便最是喜欢丫头。
我这一辈子,养了这么些孙女,个个都是拔尖出色的,知书达理、贴心懂事,可比琮哥儿和宝玉贴心多了。
依着我说,不管是凤丫头,还是宝玉媳妇,生养便要顺其自然,儿子自然要养,女儿也要养,儿女双全,才算有福气。”
……
说罢,她又摆了摆手,语气轻快:“这会子咱们也别扯这些闲话,日头已然升高,腹中也该饿了,还是先入席安坐。
一边吃酒,一边闲聊养孩子的事儿,岂不是更得乐,哈哈!”
贾母这一番打岔,如同春风化雨,瞬间将堂中异常的凝滞,搅得烟消云散。
王熙凤何等精明,自然知晓见好就收,绝不会自寻没趣,更不会不打自招。
夏氏也深谙分寸,见贾母已然解围,顺势收敛锋芒,依旧那副温婉含笑模样。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应和,熙凤与李纨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着贾母,其余人紧随其后,款款往大花厅而去。
大花厅内,早已备妥丰盛宴席,雕漆酒桌之上,摆满珍馐美味,玉液琼浆,烟气氤氲,香气扑鼻。
入席之后,酒宴上笑语晏晏,推杯换盏,先前分微妙的纠结与不快,竟半点也瞧不出来。
王熙凤依旧八面玲珑的模样,席上妙语如珠,插科打诨,时而打趣众人,时而奉承贾母,逗得满堂众人不时发笑。
夏氏则与迎春、探春等姊妹坐一起,时而轻声笑语,时而侧耳倾听,举止端庄,神色自然,半点异常也无。
仿佛方才那场,暗戳戳的交锋,从未发生过一般……
……
这般热闹景象,一直持续到午宴散去,宾客渐散,荣庆堂又恢复沉静。
王熙凤带着平儿,缓缓起身离去,二人沿游廊行走,廊沿两侧,绿柳垂丝,莺鸣婉转,四下无人。
唯有清风拂过柳叶,发出沙沙轻响,衬得这僻静之处,愈发清幽。
刚走到游廊转角,左右再无旁人,王熙凤脸上笑容瞬间敛去,俏脸一沉,语气中带着愠怒与诧异。
对平儿说道:“没想到这小媳妇,嘴巴竟这般厉害,看似温顺软和,实则绵里藏针。
竟敢暗戳戳地说到我的头上,倒是我看走了眼,小觑了她!”
平儿素来忠厚妥帖,自然不会拱火,劝道:“奶奶莫生这闲气,宝玉媳妇毕竟年轻,说话难免有不周到之处。
或许只是无心之过,并非有意冒犯,倒是奶奶多心了。”
王熙凤闻言,语气笃定:“你就是一味的滥好人,这话可不止我听出端倪,老太太那般通透的人,怎会听不出来。
不然她为何拿酒宴打岔,胡乱捣糨糊遮掩过去,无非是怕我们当众闹起来,失了府中体面罢了。”
平儿闻言,心中也泛起疑惑,说道:“这事也的确奇怪,奶奶方才那些言语,不过妯娌之间闲聊生养之事。
并无半分过头之处,本就是人之常情,这宝二奶奶,真有几分古怪,像是格外忌讳说起生养之事。
眉宇间透着几分不自在,哪家媳妇进门,不是盼着早日生儿育女,稳固地位,她怎反倒这般反常?”
王熙凤一听平儿这话,一双凤眼瞬间闪闪发亮,眼底掠过探究与兴致,先前的愠怒,竟消散了大半。
她拉着平儿的手,压低声音说道:“平儿,我告诉你个巧宗,你听了,必定觉得稀奇。”
…………
平儿一双明眸忽闪,眼底泛起几分莞尔,奶奶这八卦的性子,自琏二爷流配之后,愈发厉害了,凡事都爱探个究竟。
她顺着王熙凤的话,轻声问道:“奶奶又看出什么巧宗了?”
王熙凤左右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带神秘与笃定:“宝玉大婚那日,宝玉媳妇给老太太敬茶。
那日你不在荣庆堂,未瞧见当时的场景,那日宝玉脸上敷着一层白粉,你当他又犯了吃胭脂的怪癖?
实则不然,那白粉之下,是他脸上有伤,不过用白粉遮掩罢了。
这洞房花烛夜,乃人生大喜日,宝玉怎偏这时伤了脸面,虽说宝玉媳妇解释,说是宝玉不慎撞在了门上。
可那话听着,便像胡说八道,半点可信也无。
当时二太太也在跟前,你是没瞧见她那脸色,瞬间就变颜色,一副做贼心虚模样,藏都藏不住的。
这还不是最可疑的,那日我留意宝玉媳妇,身子骨纤细,那小腰身,跟三月桃枝儿似的,挺得笔直,顶劲顶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