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四章 翘楚多圣恩
远州城北向,残蒙三部大营。
晨曦渐高,朝阳辉映碎金光晕,披洒在鄂尔多斯部营盘,晓风晕着北地冰寒,将营中悬挂的狼头旗,吹得猎猎作响。
营盘空地上,四千兵马已列队整齐,甲胄在晨光映照下,泛着青白冷光,刀枪如林,直指天际,凝着浓烈肃杀之气。
诺颜立在吉瀼可汗身侧,身姿挺拔,一身鱼鳞轻甲,头戴红缨银盔,线条清晰的唇角,微微抿紧,更显得英气勃勃。
他望着点起的四千兵马,眉头微蹙,问道:“父汗,先前已经商定,让我带着三千人马北上,怎么此刻又增了一千?”
吉瀼可汗神情凝重,说道:“事情如你所料,东堽镇军囤果被周军夺取,我军粮队刚靠近军囤,便遭遇周军的伏击。
我军二千粮队军骑,也算是精锐之兵,竟然接战即溃,全军覆没,只逃回几个活口,只说军囤被占,其余详情不明。
方才军帐议事,安达汗已下令撤军,但为混淆周军,掩饰我军意图,今日攻城照旧,不能懈怠,还要提高攻城强度。
更要紧的是,安达汗谋算阴沉,南征事败,他的威望受损,土蛮部受重挫,大战之后三大万户部落,制衡必出变数。
他今日要加大攻城强度,我看出他想借故调派部落兵马,以攻城鏖战之事,消耗鄂尔多斯部兵力,削弱部落的根基。
梁成宗乃大周名将,一旦三部大军后撤,他必定领军追击掩杀,三部大军粮草断绝,想要全身而退,根本就不可能。
安达汗料定大战后,土蛮部兵力必受损,这才事先定计,想借攻城削弱其余两大万户部落,使土蛮部优势得以延续。
我只好临时改主意,让你多带一千人马,省得鄂尔多斯部剩余兵力充裕,让安达汗抓住了话柄,以此抽调部落兵力。
另外,据粮队溃卒所言,此次抢夺军囤的周兵,使用极为厉害火器,战力极强,寻常兵马根本不是对手,一触即溃。
你此次北上探路,行程凶险难测,务必小心谨慎,步步为营,避免与周军火器兵遭遇,以免徒增伤亡,生不测之祸。”
……
诺颜闻言,身子一震,神情惊诧,继而双眸明亮,目光锐利有神,透出几分了然,似瞬间拨开迷雾,看清事情真相。
说道:“父汗,大周将领之中,以贾琮最擅火器,曾以一千火器兵扫平女真三卫,要论火器对战之能,无人能出其右。
此番定是他带领火器军,暗中绕过三部大军,行釜底抽薪之计,奇袭夺取军囤,断蒙古大军粮草后路,此计当真厉害。
原本我就奇怪,这等两邦大战,以他往日战绩,一定会领军作战,可他却消身匿迹,一直不露声息,原来早埋下杀招。
如今一切都能想通,梁成宗矫饰守城,故意露出城防破绽,将三部近十万大军,牵制于远州城下,便是早已设定兵谋。
他是给贾琮营造战机,吸引我军所有注意,让贾琮可暗中行事,带兵绕行北上,断我军粮草后路,置三部大军于死地。
可笑安达汗野心勃勃,觉得土蛮部兵雄势大,大周如囊中之物,以为天下无人,才有今日之祸,贾琮比我想象更厉害!”
……
吉瀼可汗见诺颜眼中,有难以言喻的神采,对这断了三部大军后路的将领,竟有说不出的欣赏钦佩,这让他心中苦笑。
诺颜对这神京结识的贾琮,似乎有些过于上心,这可不算好事,大周蒙古已成死敌,双方除了生死鏖战,已再无他途。
说道:“诺颜,你果然没有看错,贾琮确实非同凡响,但他是大周勋贵,汉人皇帝宠臣,两邦战事已开,双方便是死敌。
此次你领军北上,乃是为逃遁绝境,为鄂尔多斯存续有生之力,如不慎遭遇贾琮,认清大局,分明轻重,莫乱了心神。
当初你和贾琮一番筹谋,要能达成双方边贸之事,对鄂尔多斯休养生息,乃是天赐良机,可惜战事突起,已覆水难收。”
诺颜台吉听了这话,心中不禁凛然,说道:“父汗放心,兄长过世,守护鄂尔多斯存续,是诺颜生而夙命,绝不敢忘记。
此次北上探路,我会想尽办法,将这四千部众,带回河套草原,途中如探的消息,快马向父汗传讯,必给部落走出生路!”
……
吉瀼可汗说道:“周军绕过三部大军,骤然攻占军囤,切断我军粮草供给,我军进攻北三关,不战而败,此乃上等伐谋。
如果你猜的没错,乃贾琮带领火器军所为,那他和梁成宗一样,是个一等一的将才,他能攻占军囤,行事就绝不仅于此。
大周立国八十余年,北疆九镇固若金汤,却被我蒙古攻陷宣府,对嘉昭帝而言,此乃国耻之辱,汉人历来都是君忧臣辱。
贾琮和梁成宗能拿下东堽军囤,他们身为大周将领,对距离军囤仅三百里的宣府镇,难道会无动于衷,毫无战策筹谋?”
我想他们夺取军囤,下一步必定要夺回宣府,这几乎是不言而喻,三部大军因军囤而沮丧,只怕情形比预想还要糟糕。”
诺颜神色慎然,说道:“父汗所言极是,夺回宣府镇,洗雪前耻,大周君臣炙热之念,军囤与之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一旦宣府镇也被周军夺回,三部大军所有退路断绝,深陷关内,仇敌环伺,瓮中之鳖,想要脱身出关,只怕难上加难。”
吉瀼可汗说道:“所以我才让你即刻北上,趁事态未不可收拾,半刻不得耽搁,只有尽量快人一步,才能争取几分先机!”
……
吉瀼可汗又问道:“上次北上运粮,舒尔干与你同行,但是返回时不见他人影,我也没有多问,你是否派了他其他差事?”
诺颜说道:“回程途中我让他带人手,向东绕行走水路,设法潜入神京,安达汗便是在神京设下暗桩,才做出诸般大事。
鄂尔多斯部虽不兴刀兵,但为了部落壮大存续,必须要耳聪目明,更应通达天下,神京乃大周国都,闲棋冷子早该下了。”
吉瀼可汗听了这话,微微点头,说道:“你比父汗年轻,比父汗更加目光远大,有些事情你若觉得对,便放心大胆去做。”
……
三部大营后帐辕门,为降低远州守军关注,鄂尔多斯部四千精锐,分成两批人马,相隔半个多时辰,离开大营火速北上。
诺颜等前军出发,正要率军跟进,突有快马来报,说道:“台吉,永谢伦部鄂尔泰王子,率五千军北上,欲与台吉同路。
鄂尔泰说若要迅速出关,两部大军合兵一处,可以相互支援关照,即便遭遇周军也无惧,可走来时之路,从鹞子口出关。”
诺颜听的眉头一皱,两部人马合兵,便将近万军,声势如此浩大,生怕周军发现不了,还是嫌死的不够快,简直是可笑。
大军来回都走鹞子口,想要瞒过旁人耳目,只怕是不容易的,永谢伦部鄂尔泰勇猛无谋,且蛮横霸道,这种人不足为谋。
说道:“你回复鄂尔泰王子,两部合兵声势太大,容易被周军探得踪迹,各自分军北上,化整为零,自求多福,方是上策。”
……
辰时过半,日头爬过东天云岫,洒下些许温煦光焰,却暖不透远州城下的戾气,压不住纷乱的脚步,以及漫天的喊杀声。
蒙军个个披甲持盾,蜂拥着向着城墙冲杀,数不清的云梯,被架在城墙上,无数蒙军蚁附而上,舍生忘死向着城头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