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八年
“师座,这是让咱们给英国人当看门狗!”
黄翔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冷。“不是当看门狗。是借刀杀人。让咱们留在缅北,跟英国人周旋,消耗咱们的实力。等咱们打得差不多了,他们再派部队来收编。一石二鸟。”
秦山站在角落里,手里拄着拐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盯着那两份电报,像是要把它们烧穿。
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不止。”我说,“还有一层意思——把咱们留在缅北,就是不让我们回云南。不回云南,就不会跟中共接触。不接触,就不会被‘赤化’。他们防的不是日本人,是中共。防的也不是英国人,是我们。”
王涛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跳了起来。“打鬼子时当炮灰,打完就卸磨杀驴。做梦!”
我把那封密令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碎了。纸片从我的手指间飘落,落在地上,像一片片白色的蝴蝶。
“想吞我们,没那么容易。”
澜沧军核心会议,在密令到达的当天下午召开。
会议室还是那间红木桌子的会议室,墙上挂着祈雨同缝的那面深绿色的澜沧军旗。二十个人坐满了长条桌,所有人的脸色都比上一次会议的时候更沉。
上一次会议,我们决定秘密脱离国府,并低调成立澜沧军。那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至少还有“抗战未结束”这个理由撑着。现在,抗战结束了,我们没有理由了。
重庆在盯着我们,美国人在冷眼看我们,英国人在旁边等着捡便宜。所有人都想知道,王益烁和他的澜沧军,下一步怎么走。
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缅北的每一寸土地。
“局势很清楚。重庆不想让我们回去,也不想让我们好过。他们想把我们丢在缅北,跟英国人狗咬狗,等我们打残了,再派部队来收编。这是阳谋,我们都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方针,三句话——拖、守、扩。”
“拖——以‘清剿残敌、维持治安、安抚边民’为由,拒绝立即撤离。缅北还有日军残部没有肃清,还有散兵游勇在作乱,还有英国人留下的烂摊子要收拾。这些都是理由。不是借口,是理由。只要我们不说不走,重庆就不能强行让我们走。他们要脸,美国人也在看着。”
“守——部队必须牢牢控制密支那、八莫、葡萄三大核心区。这三个地方,是我们的根。密支那是我们的指挥部,八莫是我们的南大门,葡萄是我们的北屏障。这三个地方守住,缅北就是我们的。加固工事,布防边境。英国人想进来,让他们掂量掂量。重庆想打我们,让他们翻山越岭。”
“扩——加速收容滞缅远征军散兵、华侨自卫队,补充兵员,壮大实力。缅甸现在乱成一锅粥,日本人准备走了,英国人还没回来,到处都是散兵游勇、溃兵、逃难的人。这些人里,很多是打过鬼子的老兵。重庆方面现在准备收拾中共的事情,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路人皆知了。所以有很多不想回去打内战的官兵,他们想找个地方安身。而我们澜沧军,就是他们的安身之处。”
我把三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涛第一个开口。“师座,收容散兵,重庆那边会怎么说?”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看着他,“散兵是自愿来投的,不是我抢的。重庆管不了,也不想管。他们巴不得这些散兵留在缅北,别回去添乱。”
黄翔推了推眼镜。“八莫和葡萄那边,驻军怎么安排?”
“八莫交给三团。金国强,你带三团去八莫,把防务接过来。当地有一个大队的日军残部,情报上说大概还有五六百人,没有补给,没有援军,已经是死人了。但不肃清,始终是个隐患。到了之后,先清剿残敌,再布防。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南大门。”
金国强站起来,敬了个礼。“三团明白。”
“葡萄交给四团。李云龙,你带四团去葡萄。葡萄是中缅边境的咽喉,英国人想从印度那边过来,葡萄是必经之路。你在那边布防,不许英国人越界一步。记住了,不许开枪,但不能让步。英国人不比日本人好对付,但他们的毛病是怕麻烦。你只要让他们觉得麻烦,他们就不会来了。”
李云龙站起来,把帽子往桌上一摔。“师座放心,四团保证完成任务。英国人敢来,我就让他们迷路。”
陈杰和丁鹏麒同时站起来。“师座,一团和二团呢?”
“一团、二团、五团留在密支那,整训待命。”我看着他们,“密支那是核心,不能动。一团、二团、五团负责城防、后勤、训练。新收容的散兵,先送到五团,由陈顺超负责整训。合格了再分配。”
陈顺超站起来,敬了个礼。“是。”
陆佳琪站起来。“师座,坦克团呢?”
“坦克团分成三部分。一团跟着三团去八莫,二团跟着四团去葡萄,三团留在密支那。各团负责各自的装备维护,技术士官跟着走。乔·拜登,零件和油料够不够?”
乔·拜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念了起来。“发动机够用六个月,传动轴够用八个月,履带板够用一年,油料够用三个月。但是如果,三个月之后,威尔逊的渠道断了,那咱们的坦克就要趴窝。”
“三个月之内,我们要找到新的油料来源。”我看着乔·拜登,“你去一趟印度,通过威尔逊的渠道,找英国人谈谈。英国人在印度有油库,他们现在用不着那么多。可以买,可以换,可以用翡翠抵。不管什么办法,把油料搞回来。”
乔·拜登点了点头。“我试试。”
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每一个团的驻地、任务、装备、后勤,全部敲定。秦山的情报与特战处负责外围警戒和情报收集,田超超负责内部整编和背景审查,祈雨同负责后勤档案和秘密通讯,沈康负责绘制防区地图和制定防御计划。所有人都有事做,所有的节点都卡得死死的。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密支那的夜色。远处,家属村的灯火在黑暗中亮着,像是一片散落在山间的星星。
余洁琳从后面走过来,把一碗面放在桌上。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候微微喘气,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
“吃了一天的会,饿了吧?”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鸡汤,鲜。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好吃。”我说。
余洁琳笑了笑,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益烁,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把部队带好。”我低着头吃面,“把你们保护好。把镇岳养大。”
“然后呢?”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就是我余生的全部打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不管你去哪,我跟孩子都跟着你。”
我握紧了她的手。“不会让你们跟着我受苦的。”
她笑了。“跟着你,什么时候苦过?”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我心里的那块石头,被她这句话轻轻地搬开了。
收容散兵的事,比预想的顺利得多。
日本投降之后,缅甸境内滞留了大量的中国远征军散兵。有的是伤病落伍的,有的是部队打散后失联的,有的是从日军战俘营里逃出来的,有的是原本在缅甸讨生活的华侨。这些人,有的是兵,有的是民,但所有人都面临同一个问题——回家。回哪个家?回云南,还是回缅北?
王涛带着后勤处的人,在密支那城外设立了一个收容站。搭了几排帐篷,立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澜沧军收容站”六个大字。消息传出去之后,陆陆续续有人来投。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件破旧的军装,左臂吊着绷带,右肩扛着一个帆布包。他是新22师的老兵,姓赵,1942年第一次入缅作战的时候被打散了,在野人山里转了三个月,靠吃树皮和野果活了下来。后来被克钦族的人救了,在一个寨子里养了半年伤,伤好了就没回去。
“王师长,我听说你们不打内战,我就来了。”他站在我面前,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我不想打中国人。我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种地也行,当兵也行。只要不打自己人,干什么都行。”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留下吧。去五团,陈顺超会安排你。”
他笑了,笑得很憨,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谢谢王师长。”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全是疟疾留下的黄印子。他是远征军汽车兵,1944年在八莫附近被日军俘虏,在战俘营里关了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日本投降后,战俘营的看守跑了,他自己走出来的。
“师长,我不怕死,但我怕被自己人打死。”他站在我面前,声音沙哑,“我家里没人了,父母都在日本人轰炸的时候死了。我没有地方去,我想留在缅甸。”
我看着他,想起了很多人。那些在同古、野人山、密支那倒下的人。他们也没有地方去,他们永远留在了缅北的泥土里。
“留下吧。”我说。
他哭了。他没有说话,就是站在那里,无声地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之后,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三五成群,有的一个人摸过来,有的带着家眷,有的扛着枪,有的空着手。新22师的,新38师的,第5军的,第6军的,甚至有从第8军跑过来的。这些人,有的是老兵,有的是新兵,有的是军官,有的是士兵。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不想回去了。不是不想回中国,是不想回去打内战。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收容站收容了将近三千人。这些人的背景复杂,来历各异,但情报与特战处一个一个审查,一个一个核实,把有问题的剔出去,把干净的人留下。
田超超把审查结果报给我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师座,三千二百人,审查通过的两千八百人。剔除的四百人里,有两百多是军统的暗桩,剩下的都是有案底的在逃人员。暗桩已经全部控制起来了,等审讯完毕再处理。”
“两千八百人,加上我们原来的两万五千人,总兵力接近两万九。”王涛在旁边算了一下,“师座,咱们快有两个师了。”
“不是两个师。”我看着地图上密支那、八莫、葡萄三个点,“是三个旅。一团、二团、五团留在密支那,三团在八莫,四团在葡萄。每个团都扩成加强团,兵力三千人以上。坦克团、炮兵团、獠牙大队、情报与特战处直属师部。总兵力三万一千人。”
“三万一千人。”黄翔推了推眼镜,“这个兵力,在缅北,谁也不敢小看。”
“不是不敢小看。”我看着窗外密支那城的灯火,“是动不了。”
八月中旬的那个夜晚,密支那下了一场大雨。
不是旱季那种温柔的小雨,而是雨季末期的、狂野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走的暴雨。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用千万颗石子砸瓦片。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密集的雨线把天地连成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远处家属村的灯火被雨幕吞没了,连营地里的枪声都听不到了。
余洁琳躺在床上,已经睡了。她的肚子大得像是揣了一个西瓜,翻身都很困难。祈雨同今天来看过她,说预产期就在下个月。下个月。王镇岳要出生了。
我点了一根烟,在黑暗中慢慢地抽。
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孤单。我想起了很多人。孟毅超,费兵兵,三团一营的三百二十七个弟兄。他们倒在密支那的突破口里,倒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没有看到胜利的这一天。
我想起了同古。想起了那些在阵地上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想起了野人山。想起了那些在泥泞中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的人。想起了胡康河谷。想起了那些在日军的机枪扫射中冲锋的身影。
他们用命换来了胜利。但他们没有看到胜利。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不是那种急促的、有急事的敲门,而是轻轻的、试探性的、像是怕打扰到谁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王涛走了进来。他浑身湿透了,钢盔还在滴水,脸上全是雨水。
“师座,还没睡?”
“睡不着。你怎么来了?”
“我也睡不着。”他走到窗前,站在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师座,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想家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老婆孩子应该还在云南等待转运吧。”我说,“你想去云南?”
说,“但回不去。”
“为什么?”
“因为回去了,就不是王涛了。”他转过头看着我,“回去之后,我是别人的副师长,不是你的副师长。回去之后,我带的兵不是我带出来的兵,是别人给我的兵。回去之后,我打的人不是日本人,是我自己的同胞。”
我沉默了很久。
“王涛,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跟着我走这条路。”
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师座,我这条命是你从同古捡回来的。没有你,我早就烂在缅甸的泥巴里了。我有什么资格后悔?再说了——”他把烟头掐灭,弹进雨里,“这条路上,不只有你。有黄翔,有秦山,有田超超,有陆佳琪,有金国强,有李云龙,有一万八千个弟兄。不,现在是两万三千个弟兄。这么多人走一条路,这条路就是对的。”
雨还在下。但雨声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师座,我走了。你早点睡,等我老婆孩子到了密支那,我带他们来见你。”王涛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还要给重庆回电报呢。”
他走了。门关上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家属村的灯火重新亮了起来,在一片黑暗中,像是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重庆的电报还在以每天十几封的频率往密支那飞,重庆方面一会儿让我们留守,一会儿又加急电报让我们马上前往云南整编,搞得我们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重庆方面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我们还是老爷子,一个星期回一封,东拉西扯,理由一堆。一会儿说“残敌未清”,一会儿说“雨季路断”,一会儿说“部队需要整训”。重庆知道我们在拖,我们也知道重庆知道我们在拖。但谁也不先撕破脸皮。
电报的内容也越来越露骨。重庆说“速归”,我们说“路不好走”。重庆说“违令严惩”,我们说“请中枢体恤下情”。重庆说“王益烁抗命不遵”,我们说“王益烁尽忠职守”。电波在重庆和密支那之间来回穿梭,像两个下棋的人,谁也杀不死谁,谁也不肯认输。
我坐在电讯室里,看着张李扬把重庆的电报一封一封地收下来,一封一封地归档。
“师座,今天是第十三封了。”张李扬把手里的电报递给我,“措辞比昨天更重。”
我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放在桌上。“老样子,下周再回。”
“不回吗?”
“回什么?”我看着张李扬,“说我抗命?我本来就抗命。说我拥兵自重?我本来就拥兵自重。说我不听中枢号令?中枢的号令什么时候听过我们的?”
张李扬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密支那城。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伊洛瓦底江在远处闪着银色的光。城北的家属村里,孩子们在玩耍。城东的训练场上,新收容的散兵在操练。城南的仓库里,乔·拜登在清点物资。城西的野战医院里,余洁琳在给伤员换药。
这座城,这些人,这些兵,是我的。不是重庆的,不是美国的,不是任何人的。
电报还在飞。但飞不到这里。
密支那又下了一场雨。
我站在城北的残墙上,看着东方的天空。雨幕中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云层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从兰姆伽到同古,从同古到野人山,从野人山到鹰巢,从鹰巢到密支那。从远征军到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到澜沧军。从一万八千人到三万一千人。
三年的时间,三千多条命,数不清的血。
现在,我们站在缅北的土地上,站在自己的地盘上,站在自己的旗帜下。前路漫漫,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也不需要退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余洁琳撑着伞走过来,把伞举到我头顶上。
“益烁,该回去了。你的衣服都湿了。”
我看着她的脸。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宝石。
“洁琳。”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我身边。”
她笑了,笑得很温柔,像是在看一个说傻话的孩子。
“走吧,回家。”
她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下残墙,走向师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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