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八年
1945年的第一天,密支那的晨雾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不是打仗的硝烟,是昨夜跨年时士兵们朝天开枪留下的。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壳,踩上去嘎吱作响。王涛带着后勤处的人从早上就开始清理,一边捡一边骂:“他奶奶的,这帮兔崽子,真不知道节省,打鬼子的时候我都没见着他们这么能浪费子弹。”
我站在师部二楼的窗前,看着远处家属村的炊烟升起来。余洁琳还在睡,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翻身都费劲,昨晚折腾到半夜才睡着。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王涛抱着一筐弹壳走进来,往墙角一扔,拍了拍手。
“我说,师座。重庆方面又来电报催了。这已经是第八十七封。”王涛说着顺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内容跟前八十六封差不多——命令催促我们回云南接受重庆政府的整编,但是语气一天比一天重,从刚刚开始的“请贵部配合”到后来的变成了“限十日内”,然后又到现在的从“限十日内”变成了“即刻”。我随手把电报折了折,塞进抽屉里。
“你们回了吗?”
“没有阿。这封是今天早上才到的,还没回呢。”
“那就回吧,大年第一天,一大早的就要和重庆那边扯皮,这叫什么事儿阿。”我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王涛。
王涛接过去念了出来:“职部正全力清剿缅北残敌,目前八莫方向仍有日军大队级兵力未肃清,葡萄方向我部兵力尚未完全接管防务,密支那周边日军以及缅匪军之散兵游勇时有袭扰。待局势稳定后,职部自当遵令归国。职王益烁。”
念完,他抬头看着我。“师座,你这措辞跟上次差不多啊。”
“差不多的措辞,回差不多的电报。”我点了一根烟,“他们不烦,我们就不烦。反正一周一封,不多不少。”
“一周一封?他们一天三封。”
“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反正就一周一封,这样显得稳重。”我吐了一口烟,“电报嘛,本来就是和情书一样一样的,讲究个你来我往。不对,应该是就跟下棋一样。谁急了,谁就输了。”
王涛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了电讯室。
重庆的电报还在飞,但我们的日子也得过。
从1945年1月到8月,澜沧军进入了抗战胜利前最后的蛰伏期。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水面之下的暗流一刻也没停过。
最大的问题是物资。
美军第10航空队的保障体系在史迪威走后名存实亡。虽然协议上还挂着名,但运输机的频率从每周三架次减到了每月一架次,到了三四月份,连那一架次都不来了。乔·拜登从鹰巢基地赶过来的时候,脸拉得比驴还长。
“王,好消息和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坏消息。”
“狗娘养的美国人的零件断了。最后一架运输机是上周来的,卸了八台发动机和一些零碎,说是‘年度最后一次补给’。我估计,以后不会再有了。”
“好消息呢?”
乔·拜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拍在桌上。“好消息是,我囤的东西够用一阵子。发动机二十台,传动轴三十五根,履带板六百节,炮管十五根,各种零件五吨多。省着点用,撑到年底没问题。”
我拿起清单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年底够了。”
“够什么?年底之后呢?”乔·拜登瞪着眼睛。
“年底之后,我们自己想办法。”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忘了?我说过,三个月之内,要让这支部队不需要美国人的零件也能修坦克。”
“你那是吹牛。”
“不是吹牛。”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密支那通往印度的那条路,“威尔逊的渠道还在跑。田超超从香港那边也弄到了一些路子。还有——我最近联系上了一个人,他能搞到我们需要的几乎所有东西。”
乔·拜登愣了一下。“谁?”
我没有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纸条是去年中共情报员“隔壁老王”留下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和一个频率代号。我一直没有用过它。但史迪威走了之后,美援断了,威尔逊的渠道虽然还在,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必须给自己多留一条路。
三天后,我让秦山通过种子网络的渠道,发出了第一条联络信号。
信号发出后的第五天,回信到了。不是电报,是一个人送来的。一个穿着缅甸当地长裙的中年妇女,头上裹着格子头巾,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串芭蕉和一把野菜。她走进师部的时候,门口的警卫拦住了她,她抬起头,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了一句:“西北的核桃运过来了。”
之后秦山亲自出来把她接了进来。
她走进我的办公室,把竹篮放在桌上,拨开芭蕉和野菜,从篮子底部拿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得很严实,外面用麻绳捆了好几道。我拆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清单。
信很短,是“隔壁老王”的笔迹。
“王师长,别来无恙。贵部所需物资清单,我方已尽数收到。经研究,以下物资可分批供应:机床小型六台,钢材二十吨,铜材五吨,棉布两千匹,食盐三十吨,桐油一百桶,奎宁五百瓶,磺胺粉两百公斤。价格按缅甸本地市价七折,可用黄金、翡翠或粮食结算。交货地点:瑞丽-密支那骡马道中段,我方负责运送,贵部自行接货。另,若贵部需要武器弹药,我方亦可协调,但需另行商议。”
我把信看完,递给秦山。秦山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师座,这价格——”
“比威尔逊的便宜。”我把信折好,“而且渠道更稳。美国人那边说断就断,中共这边,就目前来说至少不会因为政治风向变就翻脸。”
“那这批货——”
看着秦山,“全部要。机床、钢材、铜材、棉布、食盐、桐油、药品,一样不少。告诉老王,黄金结算,第一批货月底之前送到。”
秦山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中共的物资,是在二月中旬第一批抵达密支那的。
那天夜里,秦山亲自带着獠牙的一个中队,在密支那通往瑞丽的骡马道中段接货。对方来了二十几匹骡马,押货的是几个沉默寡言的汉子,领头的跟秦山对了一句暗号,就把货卸了,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六台小型机床,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二十吨钢材,分装在几十个木箱里。棉布、食盐、桐油、药品,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秦山清点完之后,在收货单上签了字,一式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放在接货点——这是对方要求的,说是“账目要清”。
物资运回密支那之后,乔·拜登第一个冲过来看机床。他蹲在那几台机床前面,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用手摸着冰冷的铸铁表面,眼睛里全是光。
“王,这是好东西!英国的机床,虽然旧了点,但精度还在。有这几台,我能自己车炮管、镗缸体、修变速箱。妈的,不用再去求那些该死的美国佬了!”
“够用吗?”
“够用?”乔·拜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要给我足够的钢材和铜材,我能把这支部队的维修车间变成一个兵工厂。”
“钢材和铜材还会有的。”我看着那些机床,“但你要给我保证,三个月之内,坦克的完好率不能低于百分之七十。”
乔·拜登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百分之七十有点难,但百分之六十没问题。前提是——你得给我足够的油料。坦克没油,就是一堆废铁。”
油料的事,我交给了威尔逊的渠道。
威尔逊从美国发来电报,说他通过家族的关系,在印度找到了一家英国石油公司,可以长期供应汽油和柴油。价格不便宜,但能用黄金结算。威尔逊在电报末尾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暖的话。
“王,这批油料的第一笔款子,我先替你垫了。等你当上土皇帝再还我。”
我让田超超从种子基地的仓库里提了一批翡翠原石,通过益华贸易行的渠道运到印度,变现之后支付了第一批油料的费用。月底,二十辆油罐车从印度出发,沿着当初我们从兰姆伽走的那条骡马道,颠簸了半个月,把油料送到了密支那。
乔·拜登看到油料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
“王,这下行了。油料够了,零件够了,机床也到了。坦克团可以满负荷运转了。”
“不是满负荷运转。”我看着他,“是随时准备打仗。”
从一月底到八月中旬,澜沧军的日子就是在“拖”字里度过的。
拖,是对重庆的。电报一封一封地来,我们一周一封地回。重庆催得紧了,我们就回一封措辞更客气的;重庆语气重了,我们就回一封理由更充分的。反正就是不走。
到了三四月份,重庆的措辞已经从“催促”变成了“警告”。电报里开始出现“违令者以叛国论处”这样的字眼。我把这些电报一封一封地收进抽屉里,不看,不回,不管。
张李扬有一次问我:“师座,重庆说咱们叛国,你不生气?”
“生气。”我点了一根烟,“但生气有什么用?他们说我叛国,我就叛国了?同古、野人山、密支那,三千多条命,哪个不是我的人?他们有什么资格说我叛国?”
张李扬不说话了。
“给他们回电。”我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四个字,“就回这个。”
张李扬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那四个字是——“问心无愧。”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转身去了电讯室。
守,是对地盘的。密支那、八莫、葡萄,三个核心区的防线一天比一天加固。工兵营在城外挖了反坦克壕,埋了地雷,修了钢筋混凝土的碉堡。八莫方向,金国强带着三团把日军残部清剿干净之后,在城外设了三道防线。葡萄方向,李云龙把四团分成四个大队,控制了中缅边境的所有山口和通道。
英国人派了一个联络官来密支那,说希望“协商”接管缅北防务的事。我没有见他,让黄翔去打发。黄翔跟他谈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英国人想要密支那。说这是英属缅甸的领土,我们中国军队应该撤走。”
“你怎么回的?”
“我说,密支那是我们中国人用命换来的。你们英国人当年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日军还在虎视眈眈,又想回来捡便宜?没门。”
我笑了。“英国人什么反应?”
“脸色很难看。但没敢说什么。他们现在兵力不足,不敢跟我们翻脸。”
“继续拖。”我说,“英国人不比日本人好对付,但他们怕麻烦。你只要让他们觉得收复密支那太麻烦,他们就会放弃。”
黄翔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鹰巢基地和密支那的收容站一直在运转。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开之前,就有不少散兵陆陆续续来投。日本投降之后,来的人更多了。到八月中旬,收容站收容的总人数已经超过了四千人。
到1945年8月中旬,澜沧军的总兵力已经接近两万五千人。装备虽然不如巅峰时期,但在缅北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动摇我们。
1945年8月15日,密支那的白天和往常一样。
旱季的阳光炽烈而干燥,把伊洛瓦底江的水面晒得发白。师部门口的那面深绿色的澜沧军旗在旱季的一场风雨中猎猎作响,祈雨同前几天刚刚重新缝过边角,旗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余洁琳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她坐在师部二楼的藤椅上,肚子大得像是随时会裂开。祈雨同每天来看她两次,给她量血压、听胎心,说一切正常。
那天下午,天边又烧起了红霞。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红霞,心里没来由地慌。不是那种面对敌人时的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感觉。
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密支那的时候,是1945年8月15日的深夜。
张李扬从电讯室冲出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敲门,而是直接撞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怎么了?”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了出来。
“师座!小日本投降了!小鬼子踏马的,终于无条件投降了!”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炮弹那种轰的一声,而是一种——像是什么绷了太久的东西,突然断了。八年的战争,从1937年到1945年,从国内到缅甸,从同古到野人山到密支那。八年的血,八年的命,八年的死人。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确认了吗?”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确认了!盟军总部正式通报!杜鲁门总统已经发表声明了!重庆那边也在放鞭炮了!”
张李扬说完,眼泪就下来了。他站在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密支那城。城北的家属村先爆发的。那些从国内来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开始哭,开始喊,开始跪在地上磕头。哭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像是整个缅北的大地在震动。
然后是军营。不知道是哪个团先开的头,枪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不是打仗,是朝天开枪庆祝。冲锋枪、步枪、手枪,所有的武器都在往天上打。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光线,像是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有人在喊“胜利了”,有人在喊“打完仗了”,有人在喊“可以回家了”。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密支那城的上空回荡。
我走出师部,站在空地上,看着这一切。
王涛从指挥部里冲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跑到我面前,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
“师座,打完了!真的打完了!”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说话。
黄翔从电讯室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摘下了眼镜,用袖子慢慢地擦着镜片。他的手在抖,镜片擦了好几遍都没擦干净。
秦山从角落里走出来,拄着一根拐杖,左腿还缠着绷带。他走到我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粗糙,老茧厚得像一层铠甲。那只手在同古开过枪,在野人山爬过悬崖,在密支那砍过鬼子的脖子。现在,它握着我的手,在发抖。
田超超后来也赶了过来,站在秦山旁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祈雨同站在田超超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但她手里攥着那块她一直在缝的澜沧军旗帜,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陈保洁带着獠牙的人从训练场跑过来,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喊,有人把帽子抛上了天,有人把枪举过头顶,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一群杀人不眨眼的特种兵,在这一刻,哭得像一群丢了又找回来的孩子。
岩弄带着克钦族的人从山上下来了。他们穿着民族服装,腰里别着缅刀,手里举着火把,唱着克钦族的歌。那歌声苍凉、悠远,在缅北的夜空中飘荡,像是从远古传来的。
召孟罕和刮腊也来了。掸邦的人和傈僳族的人跟在后面,火把连成一条长龙,从城外蜿蜒进来。
整个密支那,不,整个缅北,都在沸腾。
但狂欢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因为所有人都想到了一个问题——仗打完了,然后呢?
枪声渐渐稀疏了。喊声渐渐小了。火把还在烧,但举着火把的人沉默了。
我站在空地上,看着周围的士兵。他们的脸上从狂喜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恐惧。那种恐惧不是面对敌人的恐惧,而是一种——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恐惧。
一个年轻士兵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我面前。他顶多十九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青春痘,军装穿得歪歪斜斜的,脖子上挂着一面小旗子。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期待和不安。
“师长,我们还能回家吗?”
我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家。这个词在过去的八年里,是所有中国军人的奢望。活着回家,这四个字,比任何勋章都重。但抗战胜利了,日本投降了,家在哪里?
在云南?在四川?在湖南?那些地方还是不是家?
重庆还是不是我们的政府?国军还是不是我们的军队?我们还是不是他们的兵?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个年轻士兵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低下了头,转身走了。
王涛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个士兵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师座,这个问题,迟早要回答。”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回答?”
我转过身,看着他,看着黄翔,看着秦山,看着田超超,看着站在周围的每一个官兵。
“家人在哪,家就在哪。”
第二天上午,两份电报先后到达密支那。
第一份是重庆军事委员会的公开通电,措辞正式、刻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
“所有在缅远征军部队,即刻整训,限期开赴云南,接受整编,听候调遣。不得有误。此令。”
我把这份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第二份电报是加密的,是通过军政部的专用频道发来的。发信人是王忠玉——之前带队来密支那授勋的那位黄埔中将。电文的措辞比公开通电客气得多,但字里行间的寒意,比任何命令都要刺骨。
“益烁兄,弟奉命转达中枢密令:密支那防务重要,命贵部暂缓归国,协助英军接管缅北防务,后续另有重用。切切。”
我把这份电文也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和第一份并排摆着。
王涛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