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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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雨同坐在田超超平时坐的那个弹药箱上,面无表情地喝鸡汤,就像王涛说的不是她一样。

“师座,你看看你。”王涛越说越来劲,“一个人,光棍一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不能光管部队不管自己啊。”

“你丫懂个屁阿!我没时间。”我说。

“没时间不是理由。”黄翔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师座,部队在壮大,地盘在巩固,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你个人的事,也该考虑了。”

“考虑什么?”我看着他们,“打仗的时候谁跟我结婚?打完仗我还能不能活着?这些都没定下来,说什么成家。”

秦山放下酒瓶,看着我。“师座,不是打仗就不能成家。你成了家,弟兄们心里更稳。你是这支部队的魂,魂定了,部队就定了。”

我愣了一下。

秦山这个人,平时话少,但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是为了说话而说话的。他说的“魂定了,部队就定了”这八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没有接话。但王涛不打算放过我。

“师座,你看野战医院那个余院长怎么样?”他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余洁琳,法国留学回来的,医术好,人长得也周正,性格也好。关键是——她对你有意思。”

“你从哪看出来的?”我瞪大了眼睛,皱着眉,一脸嫌弃的看着王涛问道。

“上次你去野战医院视察,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的伤员不一样。”王涛说得煞有介事,“我虽然是个粗人,但这些事我肯定比你懂。”

秦山又喝了一口威士忌,这次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黄翔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否认。

祈雨同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觉得,余院长人品好,家世好,背景干净,配得上师座。”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王涛得意的脸,心里有点发毛。

“我警告你们几个——别给我搞事阿。”

“不不不,师座你误会了。”王涛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我们就是觉得,野战医院那边最近工作很辛苦,作为核心领导,你应该经常去关心一下。这是体现咱们部队的人情味嘛。”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但第二天,我还是去了野战医院。

不是因为他们说的话,是因为——我自己也想看看余洁琳。

我到了野战医院的时候,余洁琳正蹲在一顶帐篷里给一个伤员换药。她的白大褂上沾着血,额头上全是汗,但手很稳。那个伤员的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伤口已经化脓了,她用镊子夹着纱布蘸着碘酒清理创面,动作精准得像在纸上画线。

“余医生。”我在帐篷门口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脱下手套,朝我走过来。她的脸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宝石。

“王师长,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来看看伤员。”我说,“也来看看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那种害羞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样的笑。

“伤员情况怎么样?”我赶紧转移话题。

“大部分都在好转。重症伤员的感染已经控制住了,轻伤员恢复得很快。但药品还是不够,尤其是抗生素和麻醉剂。”她一边说一边朝另一顶帐篷走去,我跟在她身后。

“药品的事,已经在运了。下个星期有一批货从印度过来,直接送你们医院。”

“那太好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王师长,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信任我。”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野战医院交给我,这是很大的信任。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被人理解的感觉。

“我知道你不会。”我说。

她笑了,转身继续走。

我在野战医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余洁琳带我看了每一个帐篷,每一个伤员,每一个病房。她对每一个伤员的伤情、治疗进展、用药情况都了如指掌,不用翻病历就能报出名字、番号、受伤时间和手术方案。

“你的记性很好。”我说。

“不是记性好。”她摇了摇头,“是心里装着。每一个伤员的名字我都记得。他们是从同古、野人山、密支那一路打过来的兵。他们流的血,比我流的汗多。我不记住他们,谁记住他们?”

我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回到指挥部之后,王涛第一时间凑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我已经知道了”的表情。

“师座,去野战医院了?”

“去了。”

“见着余院长了?”

“见着了。”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瞪了他一眼,“我去看伤员,不是去看人。”

王涛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问。

但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上钩的鱼。

之后的一段时间,王涛和黄翔开始变本加厉地“安排”。

先是王涛以“野战医院需要改善条件”为由,向我要了一批物资,点名要余洁琳亲自来师部领取。余洁琳来了之后,黄翔又以“物资交接需要签字”为由,把她的办公室安排在临时指挥部旁边,让她在这里多待了半天。

然后是我去野战医院回访的时候,发现伤员帐篷里多了一盆野花。我问余洁琳是从哪弄来的,她说是秦山派人从山上采的。秦山——那个平时面无表情、除了枪和任务什么都不关心的秦山——派人给野战医院送野花。

我回去问他,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余医生对伤员好。”

第三个“巧合”是祈雨同带回来的。她从香港返回之后,带回来一盒巧克力,说是威尔逊家族的人送的。王涛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盒子,拿出一颗,放进嘴里,然后“哎呀”一声。

“这巧克力太苦了,我不爱吃。师座,你拿去给余医生吧,听说女人都爱吃甜的。”

我看着他的表情,知道我要是拒绝,他能编出一百个理由把这盒巧克力塞给我。

我拿着巧克力去了野战医院。

余洁琳看到巧克力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娇滴滴的红,而是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的、真真切切的害羞。

“这是——?”

“美国朋友送的。”我把巧克力放在她的办公桌上,“我不爱吃甜的。”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犹豫、也有一点点试探。然后她笑了,把巧克力收进抽屉里。

“谢谢王师长。”

“谢什么?”

“谢你惦记。”

我回到指挥部的时候,王涛、黄翔、秦山三个人围坐在弹药箱上,用一种审视战利品的眼神看着我。

“送过去了?”王涛问。

“送过去了。”

“她收了?”

“收了。”

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在说“下一步棋走对了”。

“你们三个——”我点了一根烟,看着他们,“你们三个萨哈比,是不是闲得慌?”

“师座,这不是闲。”黄翔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这是部队建设的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能让一个人的判断力更稳定。你的判断力,关系到一万八千人的生死。”

“行了行了,少给我戴高帽子。”我吐了一口烟,“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们不要插手了。”

“不插手,不插手。”王涛笑得满脸褶子,“我们就是——稍微推动一下。”

我瞪了他一眼,他收住了笑,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跑不掉了”。

之后的日子里,我去野战医院的频率确实比之前高了一些。

不是因为王涛他们“推动”,是因为我自己想去。每次去,都能看到余洁琳蹲在伤员身边换药、包扎、做手术。她的白大褂总是带着血,她的手总是被碘酒和药水泡得发白,她的额头总是有汗。但她从来不会对伤员不耐烦,从来不会因为事情多而敷衍,从来不会因为疲惫而失去耐心。

有一次,我在医院外面等她下班。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走出来,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洗过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王师长,你怎么还在?”

“等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等我干什么?”

“想跟你走一走。”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

我们沿着伊洛瓦底江边走了一段路。江水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丛林里夜鸟的叫声。她走在我的左边,右手偶尔碰到我的左臂,但每次碰到之后都会缩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王师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她终于开口了。

“有。”

“什么话?”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她既期待又害怕的结果。

“余医生——”

“叫我洁琳。”她打断了我,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洁琳。”我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感觉有些陌生,但又不觉得别扭,“我想说的不是现在。仗还没打完,我的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收走。但我希望你知道——”

我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不用想打仗的事。”

她没有说话。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我更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的碘酒味和肥皂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她的、让我安心的味道。

“王师长。”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到,“你第一次来野战医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来看伤员的。”

“那我是来干什么的?”

“你是来看我的。”

我没有否认。

她笑了,然后转过身,继续沿着江边走。

我跟在她身后,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边的沙地上,像两条平行的线。

那两条线,现在还是平行的。

但王涛说得对——总有一天,它们会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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