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生根
就在三百个人被撒出去,并顺利的在缅甸各地方完成扎根并潜伏下来之后,我才决定对他们下达正式的潜伏任务命令。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的字是我昨晚亲手写的,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过,改了又改,直到半夜才最终定稿。
今天一大早,我就把王涛他们都叫了过来。“种子计划的秘密指令,三条。”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房间里却异常的清晰。
“第一,低调蛰伏,不惹是非,深耕当地。各潜伏人员到了各自的位置之后,不要张扬,不要逞能,不要跟任何人起冲突。你们的身份是商人、是农民、是马帮、是诊所医生、是杂货店老板——你们是什么身份,就要像什么身份。不要让人看出你们当过兵,不要让人看出你们打过仗,更不要让人看出你们和部队有任何关系。”
房间里的众人没有人说话,但我看到王涛、秦山他们的嘴唇都抿的很紧了。他们都是老兵,都是在战场上流过血的人,他们能和潜伏下来的三百名老兵一样感同身受到,那种放下枪、收起军人的身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这对这群老兵来说本身就是一种牺牲。但是为了部队的为了和生存空间,我们都知道这别无选择。
“第二,秘密联络、搜集情报、传递消息。不需要做太多事情,不需要搞出什么大动静。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扎根,然后把自己变成一双眼睛。周围发生了什么,日军有什么动向,当地人对我们的态度是什么,谁在跟重庆方面接触——这些信息,通过秘密渠道传回来。”
“第三,积累财富、购置土地、组建武装,等待召唤。在当地站稳脚跟之后,要想办法赚钱,想办法买地,想办法在当地人当中建立人脉和威信。如果条件允许,组建自己的护卫队,但不要以部队的名义。等到有一天——部队召唤大家回来的时候,你们带回来的,不应该是三百个老兵,而是三百个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的力量。”
我把纸放在桌子上看着众人,“这是我昨天初步拟定的,关于潜伏人员的任务细则和命令,大家有没有什么不同意见。”
王涛望了望众人,大家此时都没有说话,于是王涛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后说到“师座,我认为没有问题。”
“作为第一批潜伏人员,保密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第一要务。他们的身份,永不暴露。他们的任务,永不对外人说。他们的联络方式,永不向任何人透露。一定要让他们记住,他们不是去执行一次任务,他们是去开始一段新的人生。这段人生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三年,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一辈子。”
房间里有人低下了头。我看到站在第二排的秦山此时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他是从同古一路打生打死,拼命闯过来的老兵,他很清楚也能感受到,这个潜伏命令正式下发下去之后,这三百名老兵的命运其实已经被我人为的强行改变了,那种老兵的凋零感让秦山十分的不适应。
“生死由命,荣辱与共。”我说出了指令的最后八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管他们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我们一定要让他们记住——他们不是孤身一人。种子基地永远在,部队永远在,我永远在。”
我后退一步,立正,朝房间内的众人敬了一个军礼。
众人此时也同时立正,还礼。
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在敬礼。
礼毕。
随后我把岩吞叫到了前面,在他的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之后,岩吞接过了我手里的潜伏密令。随后走出了房间,开始召集部队中的克钦族人,很快克钦族人开始排成了一个队列,然后岩吞把密令分发给了队列里的每一个人,然后队列就散了开来,众人开始分批离开,有的跟着岩吞往北走,进入克钦邦的山区;有的沿着骡马道往东走,朝中缅边境的方向;有的往南走,朝八莫方向的村庄。
我站在骡马道入口处,看着他们的背影被晨雾吞没,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我才回过神来。
王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师座,这封命令正式发下去,他们这三百人可就真的没有在回来的时候了?”
“一切为了部队。”我把烟头掐灭,弹进路边的草丛里,“他们是从同古、野人山、密支那一路打过来的兵。这世上能难倒他们的事,不多了,我相信他们可以牺牲自己为部队换取一个生存空间。”
我转身走回指挥部,开始筹备更重要的事。
缅北民族联盟。
密支那战役之后,克钦族对独立装甲师的态度从“观望”变成了“信赖”。岩弄的儿子在獠牙大队里表现出色,接连参加了密支那战役中的几次关键战斗,岩弄觉得脸上有光,在部落里的威信反而比以前更高了。
但只有克钦族还不够。缅北的民族武装不止克钦一家,掸邦、傈僳族、景颇族,各族都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武装、自己的利益诉求。如果能把他们都拉到一起,形成一个松散的联盟,互相提供地盘、人力、情报和粮食,部队在缅北的根基就稳了。
我把这个想法在核心会议上提出来的时候,王涛第一个反应是皱眉。
“师座,这些人不好打交道。他们有自己的头人、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利益。咱们跟他们合作,等于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了他们。”
“我知道。”我看着地图上缅北各族的分布区域,“但他们也有自己的需求。日本人来了,他们是第一个遭殃的;英国人走了,他们是没人管的。他们需要有人保护他们,需要有人给他们武器,需要有人帮他们训练军队。这些,我们都能给。”
黄翔推了推眼镜。“师座的意思是以军事实力为后盾,用利益把他们绑在一起?”
“不完全是。”我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克钦、掸邦、傈僳族的区域,“利益是纽带,但不是核心。核心是——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日本人是敌人,英国人也好不到哪去,重庆也指望不上。在这个地方,我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会议决定,由我牵头,召集克钦、掸邦、傈僳族三方头人,在密支那召开秘密会议,签署《缅北民族互助密约》。
会议的地点设在密支那城北的一栋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里。这栋楼是英国人殖民时期修建的,原本是行政公署,日军占领后改成了宪兵队驻地。密支那战役中被炮弹炸塌了一角,工兵营花了三天时间加固修复,虽然外墙还留着弹痕,但里面已经收拾得很像样了。
岩弄是第一个到的。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克钦族传统服装,头上裹着格子头巾,腰间别着一把银鞘的缅刀。跟他一起来的是他的大儿子岩吞——岩吞已经被正式任命为种子基地克钦事务联络官,这次会议他负责担任父亲和傈僳族头人之间的翻译。
掸邦土司召孟罕是第二个到的。他五十多岁,身材矮胖,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白色的缅甸式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粗的翡翠珠子。他的随从有十几个人,每个人都腰挎缅刀,其中两个还背着一看就是英军制式的步枪。召孟罕走进来的时候,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岩弄身上,点了点头。
傈僳族头人刮腊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四十出头,高个子,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有刺青,耳朵上挂着银环。他的穿着比岩弄和召孟罕都要朴素,只是一件深色的短衫和一条宽腿裤,但腰间别着一把做工精细的缅刀,刀鞘上镶着几颗红宝石。
三个人坐在桌子三边,岩弄坐在我右手边,召孟罕坐在我对面,刮腊坐在我左手边。王涛站在我身后,黄翔负责记录,秦山带着几个獠牙的队员守在门口和楼梯口。
“三位头人。”我开口了,用的是中文,岩吞和另一个翻译在旁边同步翻译成克钦语和掸语,“今天请你们来,没有外人,没有客套,我想说几句实在话。”
召孟罕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刮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岩弄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说。
“密支那战役,第六师团被我们全歼了。但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英国人也不会回来,重庆更指望不上。在这个地方,能保护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
召孟罕放下茶杯,看着我的眼睛。“王师长,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叫我们来,不会只是说这些话吧?”
“我说了,没有客套。”我看着召孟罕,“我想跟三位签订一个密约。四条——共同抗敌、互不侵犯、资源共享、联合自保。”
我把四条密约的内容逐条解释了一遍。
共同抗敌——日军若再犯缅北,各部共同出兵,统一指挥。具体兵力、装备、后勤,由联盟协商决定。
互不侵犯——各部之间不挑起冲突,不争夺地盘,不策反对方部下。若有纠纷,通过联盟协商解决,不诉诸武力。
资源共享——克钦族提供北部山区的通道和掩护,掸邦提供南部平原的粮食和人力,傈僳族提供西部边境的地盘和情报。独立装甲师提供武器、训练、保护。
联合自保——对外一致,不论是对付日本人、英国人还是重庆,各部在政治上保持统一立场,不单独与任何一方媾和。
召孟罕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才开口。
“王师长,你说的这些,听起来都对。但我想知道一件事——签了这个密约之后,我们掸邦的地盘,还是不是我的?”
看着他,“密约只约束各部之间的互不侵犯和资源共享,不改变任何一方的地盘归属。你的地盘还是你的,他的地盘还是他的。我只要求一件事——在遇到外敌的时候,我们是一家人。其他时候,我不干涉你们任何事。”
召孟罕点了点头,看向刮腊。“你什么意思?”
刮腊从椅背上直起身,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看着我的眼睛。“王师长,我只有一个条件。我的儿子,想进獠牙大队。”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岩弄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的儿子已经在獠牙大队里了,刮腊的要求,等于是把自己的命脉交到了我的手上。
“可以。”我没有犹豫,“獠牙大队正在扩编,你的儿子可以来。我亲自带他。”
刮腊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召孟罕看了看岩弄,又看了看刮腊,最后叹了口气。“我也有一个儿子。他也进獠牙大队。”
我从口袋里掏出提前拟好的密约文本,一式四份,摆在桌上。岩弄、召孟罕、刮腊每人面前放了一份。
“三位头人,如果没有异议,签字吧。”
岩弄第一个拿起笔,在克钦文版的密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用缅文签了一遍。他的字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召孟罕第二个拿笔,他没有签自己的名字,而是按了一个红色的手印。他的手印按在纸上之后,在白色的宣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五个指头分开的印记。
刮腊最后一个签。他用的是傈僳文,写的什么我看不懂,但岩吞在旁边低声翻译了一句:“他写的是——刮腊,永不背叛。”
三个人签完,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印章,在每份密约上盖了一个红色的印。
印文是四个字——盟约如山。
密约签完之后,岩弄、召孟罕、刮腊同时站了起来。他们从各自的手下手里接过一碗酒——缅甸当地自酿的米酒,浑浊,微甜,后劲很大。
“王师长。”岩弄举起碗,“克钦族说到做到。从今天起,你跟克钦族是一家人。你有什么事,就是克钦族的事。”
召孟罕举起碗。“掸邦也是一样。以后王师长的货,从掸邦过,没人动。”
刮腊举起碗,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看着我,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也举起碗,跟他们三个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在身体里炸开。我放下碗,看着他们三个。
“从今天起,缅北的事,我们自己说了算。”
岩弄笑了。召孟罕点了点头。刮腊握紧了腰间的缅刀。
民族联盟的事刚落地,香港那边的事又提上了日程。
密支那缴获的那批翡翠原石,一直堆在种子基地的仓库里。这些原石不是普通的石头,每一块都值钱,但要把它们变成武器、弹药和药品,中间隔着一道最关键的环节——变现。
黄翔的表舅陈济棠在香港能帮我们消化一部分,但数量太大了,全部走陈济棠的渠道,风险太高。我们需要一个更正式、更隐蔽、更可持续的渠道。
田超超主动请缨。
“师座,香港那边我去过,路数熟。陈先生的渠道我跑通了,祈雨同对那边的商人也摸过底。我再跑一趟,把公司和渠道的事全部落地。”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田超超刚从香港回来没多久,在密支那才待了不到一个月。情报处的工作刚刚步入正轨,需要他盯着。但这件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
“情报处的事交给祈雨同暂管,你去香港。”我从弹药箱的夹层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他,“种子基地的仓库里有一批翡翠原石,成色最好的那些,你带上。变现之后,注册一家贸易公司,把渠道打通。”
“公司叫什么?”
我想了想。“益华贸易行。”
田超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座,这是拿你的名字做招牌啊。”
“招牌不重要,重要的是背后的东西。”我看着他,“公司在香港注册之后,表面上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实际上是我们在香港的前哨。采购军火、采购药品、联络国际掮客、传递情报、储存资金——所有不方便通过部队渠道走的事,都通过这家公司。”
“明白。”
“需不需要让祈雨同跟你一起去。你们两个在香港配合过,默契已经有了。她在明,你在暗。公司的事由她出面处理,你的人脉和情报工作你来负责。”
田超超摇了摇头,把钥匙揣进口袋,“师座我一个人就行,现在部队正是用人之际,祈雨同留在部队里的用处更大,前期香港那边的路子已经摸透了,我这回一个人去也应付的过来,而且目标还小。”说完,田超超敬了一个礼,就打算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我还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一下。”
田超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看着我。
“到了香港之后,先去找陈济棠。让他帮你把关,但不要让他全盘接手。我们的渠道,最终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另外——”
我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威尔逊送的那枚戒指,在手指上转了转。
“到了香港之后,通过威尔逊家族的渠道,跟美国那边也搭上线。不要用部队的名义,用公司的名义。告诉他们,我们在缅北有能力办事,也有诚意合作。但有一条——不站队,不依附,不成为任何人的附庸。”
田超超把我说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记完之后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师座,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去吧。”
田超超立正,敬礼,转身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门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田超超这个人,从兰姆伽一路跟我到现在,从排长干到参谋长,从阵地干到情报处,从缅甸干到香港。他是我手下最能干的人之一,也是最累的人之一。
但这件事,非他不可。
香港的渠道通了之后,部队的装备、药品、资金就多了一条腿走路。不再完全依赖美军,不再看重庆的脸色,不再担心威尔逊的援助什么时候会断。
这是部队独立生存的第三条腿。
田超超走了之后的第五天,部队核心层搞了一次聚餐。
说是聚餐,其实就是王涛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两只鸡和几瓶威士忌,在指挥部旁边的空地上架了一口锅炖了一锅鸡汤。秦山贡献了一条从伊洛瓦底江里捞上来的鱼,黄翔贡献了一罐从鹰巢基地带过来的腌菜,田超超不在,祈雨同替他贡献了一瓶从香港带回来的白兰地。
几个人围坐在弹药箱旁边,一人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喝汤的喝汤,喝酒的喝酒。
王涛喝了几口白兰地,脸就红了。他靠在弹药箱上,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鸡肉,突然来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师座,你也该成个家了。”
我正喝汤,差点被呛着。“你说什么?”
“我说,你也该成个家了。”王涛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我,老婆孩子在云南,虽然见不着面,但心里有个念想。黄翔,家里给他订了亲,等仗打完了就回去成婚。秦山,人家在克钦族那边有个相好的,我都见过。田超超——他跟祈雨同那点事,你以为大家看不出来?”
秦山喝了一口威士忌,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黄翔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