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鲜血燃烧
雨水一刻不停地从天上往下倒灌下来。城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小腿肚,废墟之间的巷道变成了浑浊的河流,弹壳和碎砖在水底淤积,踩上去嘎吱作响。但雨水浇不灭密支那城里的战火,也稀释不了弥漫在每一条街道、每一堵断墙、每一堆瓦砾之间的血腥气。
一营撕开的那道口子,成了三团乃至整个密支那战役的转折点。
孟毅超带着一营的弟兄用命换来的那道突破口,在暴雨中像一道裂开的伤口,嵌在日军第三道防线的正面。一营的残部在费兵兵的带领下,虽然从纵深被日军挤压着,边战边退,但是依然死死卡在突破口两侧,用最后的弹药和刺刀阻挡日军一轮又一轮的反扑。
三团二营和三营在暴雨中拼命朝着一营的突破口靠拢。金国强在步话器里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反复吼着同一句话——“二营三营,他娘的,给劳资往日军纵深插!一营的弟兄在前面给你们顶着!都给劳资往死了跑!”
但日军对一营的反扑比三团的增援来得更快一些。
加藤鹰七次郎意识到那道突破口意味着什么。一旦中国军队的主力从那个缺口涌进来,他的第三道防线就会像被从中间劈开的竹子一样,从裂缝处整片碎裂。加藤鹰把自己手里最后能调动的兵力全部砸了上去——师团部的警卫中队、通讯队、工兵队,甚至连后勤辎重兵都配发了步枪,驱赶着往突破口填。
费兵兵蹲在战壕拐角处,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他的左臂已经被刺刀划开了一道口子,绑腿布缠了几圈,血还是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冲锋枪——最后一个弹匣,还剩不到二十发子弹。
“班长,鬼子又上来了。”旁边的步枪手趴在战壕胸墙上,声音发颤。
费兵兵抬起头,雨幕中,黑压压一片人影正从师团部的方向涌来。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小股反扑,而是整片整片的人潮,弯着腰,端着步枪,在泥浆里朝突破口压过来。他看不清有多少人,只知道视野所及之处全是日军的身影。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一营剩下的弟兄散落在突破口两侧的战壕里,有的在检查弹药,有的靠在战壕壁上闭着眼睛喘气,有的正在用刺刀把绑腿布割成条往伤口上缠。全营三百多号人,打到这会儿还能动的,不到一百个。
“哈哈哈,踏马的,咱们这一营的兄弟们今天看来是要交代在这里了,也好!这样咱们路上都有伴!等咱爷们下去了,还在一起打鬼子!”费兵兵站起来,把手里的冲锋枪举过头顶,“兄弟们!营长死在前面了。咱们一营,从兰姆伽整训到现在,没丢过阵地,没退过一步。今天这个口子,人在口子在,人没了——”
他没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费兵兵把最后一个弹匣拍进冲锋枪,拉枪机上膛,翻身跃出战壕。
“第一独立装甲师!杀——!”
吼完,费兵兵就跟在一营残存的弟兄们身后,朝那片黑压压的日军人潮冲了过去。
暴雨吞掉了枪声,吞掉了喊杀声,吞掉了爆炸声,但吞不掉鲜血。战壕里、废墟间、泥浆中,到处都是尸体——日军的,一营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刺刀捅进身体的声音被雨声掩盖,但鲜血从伤口里喷出来的样子,在雨幕中依然清晰可见。
费兵兵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把冲锋枪往身后一甩,拔出腰间的匕首。他的面前站着三个日军士兵,三把刺刀同时朝他刺来。他侧身躲过第一把,匕首扎进第二个士兵的喉咙,第三把刺刀捅进了他的左侧腹。
他没有低头看伤口,大笑着,反手一刀割开了第三个日军士兵的颈动脉。
然后第四把刺刀从他背后捅进来,穿过肋骨,从前胸透出。
费兵兵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一下就跪倒在了泥浆里,嘴里涌出血沫。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雨幕中隐约可见的总督府轮廓,嘴唇翕动了几下。
没有声音。
但他的口型,像是“营长”两个字。
一营,全员阵亡。
但他们守住了那道口子。整整半个小时,日军宪兵和所有被驱赶上来的日军杂兵,没能从一营的尸体上跨过那道突破口。
三团二营的先头连冲进突破口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地尸体和满地的弹壳。一营最后一名伤员靠在战壕胸墙上,胸口被刺刀捅了三个窟窿,手里还攥着打空的冲锋枪,眼睛睁着,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眼角往下流,像是在哭。
二营营长蹲下来,伸手合上了那名士兵的眼睛,站起来,拔出手枪,朝身后涌进来的部队吼了一声。
“踏马的小日本!劳资草拟的十八辈祖宗!三团二营,全体都有——为一营报仇,给劳资往死里打!”
三团的主力从突破口涌入之后,像一把烧红的铁刀捅进了牛油。二营和三营沿着日军第三道防线的纵深快速穿插,分多路朝师团部方向猛攻。金国强亲自带着二营从正面突击,三营从侧翼迂回,试图切断师团部和各联队残部之间的联系。
日军第三道防线在一营用命换来的突破口面前,彻底崩溃了。
三团的突进像一根导火索,引爆了整个密支那的战局。
城南方向,金国强在得知一营全员阵亡的消息后,没有哭,没有骂,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在步话器里说了一句——“二营三营,把能打的全给我压上去,劳资要那个狗日的加藤鹰七次郎的脑袋。”
三团的两个营从突破口涌入后,沿着日军第三道防线的交通壕和巷道快速推进,不再纠缠于逐个清除暗堡,而是用火力压制和近战突击强行突破。谢尔曼坦克从突破口外侧碾过被炸塌的壕沟,沿着街道朝师团部方向推进,76毫米主炮对准沿途所有还站着的建筑逐一点名。
城北方向,李云龙在得知一营的事之后,把左臂上缠着的绷带又紧了一圈,钢盔往头上一扣,抓起冲锋枪从指挥掩体里跳了出去。四团的四个突击群同时从城北防线全线压上,不再搞什么渗透和迂回,就是正面硬冲。李云龙蹲在一辆谢尔曼的炮塔后面,手里的冲锋枪朝前方雨幕中模糊的日军阵地打出一个长点射,然后回头朝身后的士兵吼了一句——“都踏马的给劳资听好了,三团一营的弟兄用命给咱们撕开了口子,谁他妈要是敢慢一步,别怪我李云龙翻脸不认人!”
城东和城西方向,一团和二团同时发起全线冲锋。陈杰把一团的预备队全部投入战斗,丁鹏麒把二团的所有连队全部拉上去,四个方向同时猛攻,日军的第二道和第三道防线在暴雨中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
整个密支那城陷入了一种疯狂的节奏。
部队已经不再按标准的战术条令推进了。营找不到连,连找不到排,排找不到班,但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冲——城中心的总督府。到处都是枪声,到处都是爆炸,到处都是混战。一群士兵端着冲锋枪冲进一栋还在冒烟的建筑,清完里面的残敌出来,发现跟丢了连部,转身就跟着旁边的另一个排继续往前冲。
日军还在拼死抵抗。那些被切断退路的散兵游勇钻进废墟和地下室,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往外打冷枪。谢尔曼的履带被手雷炸断,车组爬出来用手枪继续战斗;步兵打空子弹后换上刺刀,冲进战壕和日军肉搏;机枪手在转移阵地时被冷枪击中,旁边的弹药手接过机枪继续射击。
战斗,惨烈无比的战斗。密支那城内的一切都在围绕着战斗运转。
一直到下午三点左右,日军的抵抗终于开始出现成建制的崩溃。
最先垮掉的是城南方向的第13联队残部。吉泽明步被击毙后,联队的指挥体系一直处于混乱状态,几个中队长各自为战,在三团的猛烈突击下被分割包围,通讯中断,弹药耗尽,士兵开始三五成群地脱离阵地往城区深处跑。
紧接着是城西的第23联队。井上三次郎被獠牙狙击手击毙之后,联队的指挥权落在一个大队长手里,这个大队长在二团的全线猛攻下失去了对部队的控制,所属各中队开始自行溃退。
城东的第45联队和城北的第47联队情况稍微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安倍晋三和山本二十七被击毙后,两个联队的残部虽然还在抵抗,但已经无法组织起成建制的反击,只能依托废墟和暗堡被动防御。
号称日军陆军最强的常设师团,在独立装甲师的全美式火力突击下,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三八式步枪在自动步枪面前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武器,而白刃战中,装甲师士兵的匕首和枪托也让日军引以为傲的拼刺技术占不到任何便宜。
日军第六师团的溃败,从零星几个人脱离战场,发展到十几个、几十个,到最后整片防线的士兵都在往后跑。
我正站在指挥室里盯着地图,张李扬突然从外面冲进了帐篷里,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师座!兰姆伽最新通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他顾不上擦,直接把电报拍在我面前的弹药箱上。“您先看这个——雨势开始减小了!盟军气象部门的最新观测,密支那上空的积雨云正在向东南方向移动,预计一小时内能见度会恢复到五百米以上。兰姆伽那边已经起飞了全部能起飞的运输机,恢复了给我军的补给!”
我接过电报扫了一遍。盟军航空兵司令部的电文措辞很干脆——第一批十二架c-47已在跑道上排队,装载的是高爆弹、穿甲弹和医疗物资。后续还有三十架待命,等密支那机场的跑道条件允许就立即起飞。电文最后附了一句:请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立即将急需物资清单报兰姆伽,优先安排空运。
我把电报放下,抬头看张李扬。“还有呢?这么一件事情不至于把你乐成这样吧!”
“还有,一个坏消息——”张李扬翻开第二份电报,声音又拔高了几度,“日军第15师团的前锋已经突破英印部队在南侧设置的最后一道封锁线,目前进抵密支那以南约三十公里处。盟军估计,以他们现在的推进速度,大约四到五个小时后就会撞上咱们的外围警戒线。”
指挥部里安静了半秒。三十公里,四五个小时。这个时间窗口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我们做出反应。
“但是——”张李扬话锋一转,又抽出一份电报,“远征军和英印部队那边也在动。新38师已经从西侧全速南下,史迪威亲自给孙立人下了死命令,要求新38师务必在15师团抵达密支那之前咬住他们的侧翼。英印第3集团军也在重新集结,虽然他们之前被击溃了一次,但史迪威发了火之后,英国人总算是把溃兵收拢起来了,正在从东南方向往15师团的补给线方向运动。”
我点了点头。外围有人替我们黏住15师团,这个窗口就能再拉开一些。
但张李扬还没说完。他翻开第三份电报的时候,手指明显抖了一下,声音也跟着变了调。
“师座,还有一件大事。这份电报是史迪威的参谋长直接发给您的,加密等级是最高的。您最好自己看。”
他把电报递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我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张李扬,眼神里的意思大概就是“你丫,是不是偷看过劳资的绝密电文了。”。
电文很长,但核心内容只有几段。我逐字逐句地读,读到第三段的时候,我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攥紧了纸页。
史迪威在电文里说,他十分赞赏并认可装甲师的战斗能力。已经将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在密支那战役中的表现整理成正式报告,通过美军观察组直接递交给了华盛顿方面。报告里详细列举了我们的作战经过、战果、伤亡以及在极端条件下的持续作战能力。并很有美式隐晦语句的提出了关于这支部队兵员补给困难的现状。史迪威在报告结论中用了这样一句话——“这是我在亚洲战场上见过的最具攻击精神和现代作战能力的部队,其战斗力已经超越了同等规模的盟军任何一支部队。”
这份报告到了罗斯福的办公桌上。而罗斯福看完之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直接给重庆拍了电报。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中国远征军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在密支那战役中全歼日军第六师团,战果辉煌,盟军对此高度赞赏。为确保该师能够继续在缅甸战场发挥核心作用,美国希望可以把独立装甲师打造成盟军阵营中的远东第一劲旅,并求情重庆方面给予装甲师不少于一个整编师的兵力和全套装备。这个师的兵员来自正在兰姆伽受训的青年军,而装备则是按美军步兵师标准全额配发,另加一个完整的谢尔曼坦克团和一个155毫米榴弹炮团。所有人员、装备、补给,全部由美方承担,并且承诺不占用重庆方面的任何配额。
史迪威的参谋长在电文末尾用括号加了一句附注:“罗斯福总统的电报发出后,重庆方面在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回复。总统又发了一封措辞更直接的电报,询问重庆方面是否对歼灭日军一个整编师级的战果没有兴趣。重庆随后回复表示‘同意并支持’。随后史迪威将军已经下令,补充兵员和装备即日起在兰姆伽开始抽调整编,预计两个星期后全部抵达鹰巢基地。”
我把电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指挥部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雨水打在帐篷上的声音。王涛、黄翔、沈康、秦山,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开口。
“史迪威给咱们弄了一个整编师。”我说。
五秒钟的沉默。
王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从弹药箱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一个整编师?美国大鼻子这回够意思啊!仗还没打完,补充兵员都给咱们准备好了!还自带装备?还带坦克团和炮团?”
黄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手指捏着眼镜腿的力度暴露了他的激动。“一个整编师,按美军步兵师标准发放装备,再加上一个谢尔曼坦克团和一个榴弹炮团——师座,这已经不是补充了,这是扩编。”
沈康难得地笑了一声,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扔。“这叫什么?这叫仗打得好,自然有人给送兵送枪。比重庆那边强多了,重庆那边光知道催咱们打,从来不管咱们拿什么打。”
秦山靠在门框上,没说话,但嘴角的烟头翘了翘。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然后用那种一贯不紧不慢的语调说了一句:“一个整编师,加上咱们现在的底子,能凑两个师了。种子基地那边的人手和装备储备,也能跟着盘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