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忠诚的种子
“八百三十七个。”我说,“那两千多弟兄,不是全死在鬼子手里。有饿死的,有病死的,有被毒虫咬死的。咱们现在有条件了,就得把卫生搞上去。少死一个,是一个。你小子不要给劳资屁话一堆堆,这是命令!听得懂要执行,听不懂也要执行。”
随后转过他的脖子,照着他屁股又是狠狠的一脚,转身就让他去打扫营房了。
部队在建立起了严格的卫生制度,加上营养充足的伙食之后,效果立竿见影。
一周之后,全师患病率下降了六成。之前那些头晕、乏力、口腔溃疡的兵,症状明显好转。弟兄们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胳膊上的肉也结实了。
哈里森少校注意到这个变化,特意跑来找我:“王师长,你们部队最近的状态提升很快。体能考核的成绩,这个星期比上个星期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我笑了笑:“吃饱了,自然有劲儿。”
他没听懂,但也没再问。后来赛米尔告诉他,我为了伙食的事直接找了史迪威。哈里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有这样的长官,士兵怎么可能不拼命?”
又过了一周,史迪威亲自带着美军教官团来我师视察。
他看了步兵的战术演练,看了炮兵的实弹射击,看了工兵的爆破作业,还看了坦克团的步坦协同。每一项,他都看得很仔细,不时问几个问题。我一一作答。
视察结束,史迪威站在训练场边上,对身边的哈里森和几个高级参谋说了一句话。赛米尔翻译给我听:“这支中国军队,从伙食、卫生到训练、纪律,都是兰姆伽训练营的标杆。我决定,将独立第一战斗师评为‘训练营样板部队’。”
哈里森带头鼓掌。美军教官团的教官们也跟着鼓掌。
我站在那儿,看着训练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弟兄们,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那天晚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看训练周报,而是带着王涛,一个营房一个营房地转。
三团的营房里,弟兄们刚上完文化课,正围在一起擦枪1步枪拆开,零件摊在油布上,一个一个擦拭、上油、组装。动作熟练,一丝不苟。没有人督促,没有人偷懒。
二团的营房里,几个老兵在教新兵打绑腿。野人山里的经验,绑腿打得好,长途行军不累,还能防蚂蟥。新兵学得认真,老兵教得耐心。
一团一营的营房里,李云龙正带着他的营在加练。白天练了一整天,晚上还自己加码。俯卧撑、仰卧起坐、负重深蹲,一个个练得浑身是汗。
“李云龙。”我叫住他。
他跑过来,立正:“师座!”
“晚上不休息,加练什么?”
他咧嘴笑:“师座,今天步坦协同演练,咱们营有一个班跟坦克脱节了。我罚他们加练,自己也跟着练。”
“你自己也练?”
“那当然。”他挺起胸,“师座您说的,军官不搞特殊。兵练什么,我练什么。兵练多少,我练多少。”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好。练完了,带着弟兄们早点休息。”
“是!”
从一团出来,我路过技术保障连的营房。灯还亮着。我走进去,看见陈顺超正带着几个兵陪着美军派驻在我们师的机修工乔拜登在修一门60毫米迫击炮。这门炮白天训练时出了故障,击发装置卡住了。
乔拜登此时满手的机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一边拆零件一边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骂:“这个,质量,不好。美国货,也,不全是好的。fxxk!”
旁边一个兵递给他扳手,他接过去,继续捣鼓。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打扰他们。
正要走,乔拜登抬头看见了我:“王!等一下!”
他擦了擦手,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用炮弹壳做的小模型——一3斯图亚特坦克,做工粗糙,但能看出形状。
“我做的。”他咧嘴笑,“送给你。”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瞌睡乔,你这手艺不赖。”
“闲的时候,做的。”他指了指那些正在维修的武器,“你们中国人,好。能吃苦,学得快。我愿意,教你们。”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瞌睡乔。”
乔拜登摆了摆手,又蹲下去修那门迫击炮了。
最后,我走到了工兵连的营房。
灯也亮着。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老兵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旁边围着几个年轻士兵,看得入神。
“这是在干什么?”我问。
老兵抬起头,我认出他——孔杰,原工兵团的老兵,从同古一路打过来的。同古守城的时候,他在皮尤河炸堤放水,被鬼子的机枪打中了大腿,是我让人把他从阵地上背下来的。野人山里,他伤口复发,差点没挺过来。后来到了兰姆伽,养好了伤,主动要求留在工兵连当教员。
“师座。”他站起来,指着地上画的图,“我在教他们怎么用炸药。这是tnt的装药量计算,这是导火索的切割角度,这是爆破点的选择……”
地上画得密密麻麻,全是工兵爆破的技术要点。
我看着孔杰:“你的腿怎么样了?”
他拍了拍大腿:“早好了。现在跑五公里,不比那些小年轻慢。”
“你的经验,多教教他们。这方面,咱们自己的实战经验比老美教咱们的实用性更强。”我说,“野人山里,咱们工兵用炸药开路,救了全师人的命。这些本事,不能断了。”
孔杰点了点头:“师座放心。我这点东西,全掏出来教给他们。我死了,还有他们。”
从工兵连出来,夜已经深了。
营区里安静下来,只有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和远处坦克团营房传来的隐约引擎声——那是夜班的车组在练维护。
王涛跟在我旁边,沉默了一路。快到师部的时候,他突然说:“师座,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咱们这支部队,现在跟其他远征军部队,已经不太一样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军纪、训练、装备、伙食、卫生……咱们样样都比他们强。但最不一样的,是弟兄们的眼神。”王涛看着营区的方向,“新二十二师、新三十八师的兵,我也见过。他们也能打仗,但他们眼里没有咱们弟兄那种光。”
“什么光?”
王涛想了想:“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他们知道自己是给谁卖命,但他们不一定信那个人。咱们的弟兄,信您。”
我没说话。
王涛继续说:“从同古到野人山,从兰姆伽到现在,您带着他们活下来了,变强了。他们知道,跟着您,能活着,能打赢,能有口好饭吃,能被当人看。所以您现在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往西。让他们冲锋,他们绝不后退。”
我看着他:“王涛,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师座,咱们这支部队,已经不是重庆的部队了。它是您的部队。”
夜风吹过来,带着兰姆伽特有的干燥和沙土味。
我站在那儿,看着营区里那些亮着灯的营房,看着那些熟睡的弟兄们。
从同古的炮火中醒来,到皮尤河的生死爆破,到野人山的炼狱穿行,到兰姆伽的脱胎换骨。这支部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们的枪是我教的,他们的战术是我训的,他们的伙食是我争来的,他们的命是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他们信我。
而我,也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王涛。”我说。
“在。”
“明天开始,全师官兵,每人每天增加一个鸡蛋。牛奶不够的,用豆浆补。”
“是。”
“还有。技术连那边,我看见乔拜登的烟也快抽完了。让人从美军小卖部买几条好烟送过去。”
“是。”
我转身往师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
王涛等着。
“孔杰那条腿,让医护兵定期给他复查。别落下病根。”
“是。”
我走进师部,关上门。
桌上摊着明天的训练计划,墙上是缅北的地图,窗外是兰姆伽的夜空。
这支部队,原本那一千一百多号人,每一个都是我从地狱里带出来的。他们的忠诚,不是对重庆的,不是对什么主义的,是对我的。
这份忠诚,是我用同古的血、野人山的命、兰姆伽的汗换来的。
它比什么都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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