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忠诚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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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进入到了最后的阶段,兰姆伽的太阳却也是一天比一天的毒辣。

部队还是照往常一样,每天天不亮,弟兄们就得从床上爬起来,先跑个五公里热热身,然后是一整天的体能、射击、战术训练1步枪的扳机扣了成千上万遍,迫击炮的射击诸元算得人脑子发昏,战术操典上的每一个动作都要练到肌肉记忆。那些从野人山里爬出来的老兵,咬着牙撑,没人叫苦。新补进来的兵,看着老兵们的劲头,也不好意思喊累,跟着死磕。

大家就这样默默的硬挺着,但问题还是来了。

那天中午,我在各团巡查,走到三团的训练场时,正赶上弟兄们吃午饭。炊事班抬着几个大铁桶过来,一人一勺,打在饭盒里。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白米饭,上头浇了一勺炖得稀烂的黄豆,零星飘着几块肥肉丁子。就这,还是一天三顿里最“硬”的一顿。早饭是稀粥配咸菜,晚饭是米饭配煮青菜,偶尔能加几顿美军的午餐肉罐头。

弟兄们端着饭盒蹲在地上,狼吞虎咽。我注意到有几个兵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端着饭盒的手都在抖。三团的一个连长跑过来报告,说最近训练强度大,连里有十几号人出现了头晕、乏力、盗汗的症状,随队医护兵看了,说是营养不良。

“营养不良?”我眉头一皱,“现在每天不是按美军标准供应的伙食吗?”

那个连长苦笑:“师座,美军标准是美军标准。咱们每天是能领到大米和罐头,但是新鲜蔬菜少得可怜,肉就更别提了。一个星期能吃上两顿带新鲜肉的菜,就算不错了。部队刚开始还行,这天天吃美军的肉罐头,现在部队里已经有人见到肉罐头就摇头了。”

我心里一沉。

于是下午,我让王涛去各团摸了一遍底。等晚上王涛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铁青地像是铜铸一般,把统计结果放在我桌上。

“师座,情况不太好。”他指着那份统计,“全师加上补充给我们的,一共两千两百多号人,最近一个月,体重下降的占了三成。随队医护兵统计的患病人次,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将近一倍。而且症状普遍都是头晕、乏力、口腔溃疡、夜盲症……全是营养不良闹的。”

“别的部队呢?”

“更惨。”王涛摇头,“新二十二师那边,听说有不少兵连跑五公里都撑不下来,跑着跑着就栽倒了。新三十八师好一点,听说孙将军自己掏钱每天从当地老百姓手里买新鲜蔬菜补给部队,但量也不够。至于其他几个独立部队,就更不用提了。”

我没说话,拿起那份统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兰姆伽训练营的美军后勤供应,名义上是按人头、按标准拨付的。大米、面粉、罐头、油脂,数量确实不少。但新鲜蔬菜、水果、鲜肉,这些需要冷藏和快速运输的物资,供应极不稳定。有时候一周来一批,有时候半个月见不到影子。加上印度这个鬼地方的天气,热的像是火焰山一样,新鲜的蔬菜肉类,更是无法长久保存。导致各部队的炊事班只能有什么做什么,翻来覆去就是罐头炖菜、煮黄豆、咸菜拌饭。

随着训练强度的逐渐拉大,营养渐渐的也就跟不上节奏,官兵的身体迟早都要被拖垮掉。

于是第二天一早,我就找到了赛米尔。

我也没有客道,直接对着他说到,“塞米尔,咱们的后勤供应有问题。”

赛米尔正在喝咖啡,听我这么一说,放下杯子:“哦?王,有什么问题嘛?”

我把那份统计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几页,脸色也变了。

“营养不良?这么多人?”

“训练强度一天天的拉大,伙食和体能的差距也就逐渐跟不上。”我说,“前期倒是还凑合,但是现在弟兄们每天要练十几个小时,消耗这么大,光靠大米和罐头撑不住的。需要新鲜蔬菜,需要肉,需要水果。这些东西,美军的供应清单上都有,但实际上到我们手里的,少得可怜。”

赛米尔皱了皱眉:“王,这事儿我得跟你说实话。兰姆伽的后勤供应,是分等级的。美军部队优先,然后是英军,最后才是中国远征军。远征军内部,也是新一军、新六军优先,你们独立师……”他顿了顿,“这方面史迪威将军倒是没有特别关照过,所以,排得比较靠后。”

“我知道。”我说,“但排得靠后,不代表就该拿烂的、拿少的。供应清单上写明的标准,就该按标准给。这不是要特殊待遇,是要公平。”

赛米尔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我带你去后勤处。”

兰姆伽训练营的后勤处设在营地东边,一排铁皮房子,门口停着几辆吉普车和卡车。负责后勤的是一个叫科比布莱恩的少校,胖墩墩的,戴着眼镜,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报表。

赛米尔跟他说明了来意之后。科比布莱恩听完,摘下眼镜,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慢悠悠地说:“赛米尔少校,王师长,你们的要求我理解。但现实情况是,新鲜物资的供应,受限于运输和储存条件。冷藏车不够,从加尔各答运过来的蔬菜,路上就得坏一半。鲜肉更是奢侈品,连我们自己都不够吃。”

“那供应清单上的标准呢?”我问,“清单上写的是每人每天多少克蔬菜、多少克肉类、多少克水果。我们实际领到的,连一半都不到。”

科比布莱恩耸了耸肩:“清单是清单,现实是现实。我也想把好东西分给每个人,但东西就这么多,总得有个先后。”

“先后的标准是什么?”

科比布莱恩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你们中国人,排在最后。

我压着火,说:“科比少校,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们部队的训练强度摆在这儿,营养跟不上,非战斗减员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史迪威将军问起来,我就只能实话实说——部队因为伙食太差,兵员体能下降,影响了整训进度。”

一听我搬出了史迪威,科比的脸色微变了一下。

这时,赛米尔在旁边也适时插话到:“布莱恩,王师长的部队是史迪威将军亲自定下的‘试验单位’。如果因为这支部队的伙食问题影响了整训效果,将军怪罪下来,大家都麻烦。”

科比布莱恩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说到:“这样吧,我尽量在现有供应范围内,给你们调整。但要说大幅度提高,我权限不够,你们得找上头。”

“上头是谁?”

“史迪威将军本人。”

从后勤处出来,赛米尔看着我:“王,你打算怎么办?”

“找史迪威。”

赛米尔苦笑:“王,你认真的?你知道史迪威将军每天能有多忙嘛?”

“弟兄们的命,比面子重要。”

当天下午,我让赛米尔帮我约了史迪威。史迪威在办公室见了我,还是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开门见山:“王师长,什么事?”

我把全师的健康状况统计表放在他桌上,又把后勤供应的情况说了一遍。

史迪威听完,拿起那份统计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情况,我之前不知道。”他放下统计表,看着我,“你确定这些数据准确?”

“将军可以派人去查。”

史迪威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让兰姆伽训练营后勤处的科比少校,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不到半小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刺耳的急刹车的声音,随后布朗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一看见我站在那儿,脸色瞬间就变了。

史迪威把那份统计表扔到他面前:“布莱恩少校,这是怎么回事?”

科比布莱恩拿起统计表,手都已经有点抖了。他看完之后,张嘴想解释:“将军,新鲜物资的运输确实存在困难……”

“困难?”史迪威冷冷地看着他,“供应清单上的标准,是我亲自签发的。你执行了吗?”

“将军,因为冷藏车不够……”

“冷藏车不够,为什么不报告?为什么不申请?”史迪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物资分配有先后,这是事实。但‘先后’不代表后面的就可以克扣。供应清单上写的是每人每天多少,你就得给多少。少了,就是你的失职。”

科比布莱恩低着头,不敢吭声。

史迪威转向我:“王师长,你的部队,每天需要多少新鲜蔬菜、肉类、水果,请你给我一个准确的数字。”

我早就让王涛算好了,当场报了出来。

史迪威点了点头,对科比布莱恩说到:“从明天开始,独立第一战斗师的伙食,按这个标准保障。大米、面粉、肉类、蔬菜、水果,一样不能少。冷藏车不够,就去调。调不到,就申请。我会不定期去抽查,如果再有克扣事情发生,你这个后勤处长就别干了,给我去缅甸前线当尖兵吧。”

科比布莱恩连连点头:“是,将军。”

从史迪威办公室出来,赛米尔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成了。”

他松了口气,然后笑了:“王,你是第一个敢为了伙食直接找史迪威的远征军师长。”

“没办法。”我说,“弟兄们拼了命地练,我不能让他们连口好饭都吃不上。”

第二天开始,伙食果然变了。

早饭不再是稀粥配咸菜,换成了大米饭、煎鸡蛋、牛奶。午饭和晚饭,每顿都有肉——炖牛肉、红烧猪肉、咖喱鸡,换着花样来。蔬菜是新鲜的,西红柿、卷心菜、土豆、胡萝卜,每顿都有两样。水果是香蕉、橘子、苹果,虽然不多,但每人每天能分到一个。

炊事班忙坏了。以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菜,现在每天得琢磨新花样。我还专门从美军食堂借了两个华侨厨子,教炊事班怎么做红烧肉、怎么做炖牛腩、怎么炒青菜才好吃。

第一天改善伙食,三团的训练场上,弟兄们端着饭盒,眼睛都直了。

“这他娘的真是给咱们吃的?”

“牛肉!老子三年没吃过牛肉了!”

“还有水果!香蕉!操,老子以前在国内当兵,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水果!”

有个老兵,四十多岁了,端着饭盒,半天没动筷子。旁边的兵问他怎么了,他抹了抹眼睛:“没啥。就是想起以前在野人山,饿得啃树皮、吃皮带。现在能吃上这个……跟着师座,值了。”

我没说话,端着饭盒蹲到他们中间,跟弟兄们一起吃。

王涛凑过来,小声说:“师座,您不用顿顿都跟弟兄们一起吃。您有军官食堂……”

“军官食堂?”我看了他一眼,“弟兄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军官搞特殊,还怎么带兵?”

王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也端着饭盒蹲了下来。

于是,从那天起,全师军官,不管级别高低,一律跟士兵同灶吃饭。我让人把军官食堂撤了,桌子椅子搬走,改成物资仓库。沈康、陈杰、丁鹏麒这些团长,每天训练结束,端着饭盒蹲在营房门口,跟弟兄们一块儿吃。李云龙那小子更绝,每顿饭都抢着给新兵打菜,边打边骂:“吃!给老子使劲吃!吃胖了才好挨老子的训!”

伙食改善之外,我还抓了一件事——卫生。

野人山的经历告诉我,部队在热带丛林地区,最大的敌人有时候不是鬼子,是疾病。疟疾、痢疾、登革热、伤寒……任何一种瘟疫暴发,都能让一支部队不战自溃。

我从全师抽调了二十几个有文化、手脚利索的兵,由医护兵带着,组成了卫生队。各营各连,每天必须打扫营房,用石灰水消毒。厕所每天清理两次,垃圾集中焚烧。饮用水,必须煮沸三分钟以上才能喝。饭前便后,必须洗手。每周至少洗两次澡,换一次干净军装。

刚开始,有些老兵嫌麻烦。

“师座,咱们当兵的,烂命一条。还这么穷讲究个啥呀?野人山里那么脏,咱们不也活下来了?”

我听着一脚就飞起,揣在了那名老兵的屁股上,然后拎着他的脖子:“野人山里,咱们三千人进去,出来的时候还剩多少?”

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