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两条路
隔天一大早，天刚亮我就爬起来了。
说是睡了一夜，其实也没怎么睡踏实。躺在帐篷里，听着外头的虫叫鸟叫，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事——部队的伤员，粮食还能撑几天，国内什么时候回话，进了印度英国人给不给好脸。
翻来覆去的，不知不觉中，天就亮了。
我爬起来，走出帐篷。王涛这时已经在外头了，正在跟田超超清点东西。地上摆着几块香皂，一小包食盐，还有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备用军服。
“就这些？”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田超超苦着脸：“师座，咱们自己的物资也不多了。这已经是能挤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我点点头。香皂、食盐、军服，对这些部落的人来说，都是稀罕物。礼轻情意重，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总得有点表示。
“走，去找族长。”
岩吞和阿普已经等在营地边上了。阿普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看着精神了不少。岩吞还是一副老样子，只是这些天跟着部队东奔西跑，他也瘦了不少。
我们几个扛着那些东西，跟着阿普往部落里头走。
部落的棚子比昨晚看着更简陋了。几根木头支着，顶上盖着芭蕉叶，四面透风。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地上扫得光溜溜的。几个妇女蹲在棚子前头，用石头砸着什么，看见我们过来，都抬头看，眼神里有好奇，但还是冲着我们拉出了一个大笑脸。
阿普领着我们走到最大的一个棚子跟前，喊了一声。
随后，棚子里头有人应了一声，然后帘子一掀，族长就走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身衣裳，还是那种看不出颜色的长袍，但比昨天干净。脖子上挂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看见我们，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
我走上前，拱了拱手：“族长，多谢昨天收留。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岩吞在旁边翻译。族长听了，看了看地上的那些东西，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摆摆手，说了一串话。
岩吞翻译：“族长说，你们太客气了。进了大山就都是山神的子民，这些东西太贵重了，他们也没帮上什么忙，所以不能收。”
我说：“族长雪中送炭，不仅收留了我们还帮我们伤员治病，这次贸然前来，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请一定收下。”
族长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那几个妇女赶紧跑过来，把东西搬进棚子里。
族长又开口了，岩吞翻译：“族长说，昨天听阿普说，你们要去印度？”
我点点头：“是。部队奉命前往印度休整补给。等休整好了，我们还会打回来的。”
族长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中国军人，跟日本人不一样。日本人来了，烧我们的房子，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人。你们来了，不抢不杀，还给我们东西。”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们是好军队。我活了一辈子，见过英国人，见过日本人，见过你们中国人。你们是最好的。”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好军队？我们打了败仗，一路溃退，连自己的伤员都差点扔在山上。这个好，到底好在哪里了？
但他这么说，我不能驳他的面子。
“多谢族长夸奖。”我说。
他又问：“你们打算怎么走？从这里去印度，路不好走。”
我心里一动，这正是我想问的。
“族长，您对这边熟，知不知道印缅边境现在是什么情况？有没有日军？”
族长想了想，转身对身后一个年轻人说了几句。那个年轻人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带回来两个年纪大点的男人。几个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族长转过来看着我。
“有两条路。”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看着族长，眼睛瞪的和猪尿泡一样，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
族长看着我继续说到，岩吞翻译：“第一条路，从这里往西，沿着若开山脉走，绕过半个山脉，就能到印度一侧。这条路远，要走很久。但是安全，目前没见到过日本人。”
“那如果沿着若开山脉走，进入印度要走多久？”我问。
族长跟那两个人商量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我说到：“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要十天。不过你们目前的情况，加上这么多伤员，走高原....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七八天，尤其是要带着这么多的伤员，光粮食这一条，肯定就有点麻烦了。
“那族长，第二条路呢？”
族长指着西北方向：“第二条路，往这边走，翻过一座山，就是印缅边境。日本人在那里设了一道封锁线。穿过封锁线，再走一天，就能进印度。”
“这条路近？”
“近。两天就能到。”
两天。
我心动了。
“封锁线的情况，您了解吗？”
族长摇摇头：“不太清楚。只知道有日本人守着。具体多少人，什么情况，我们的族人不敢靠近，所以并不知道。”
我点点头，没再问。
谢过族长，我们回到临时营地。
帐篷里，沈康、陈杰、丁鹏麒等一众军官和临时被我提拔上来当军官的已经都等在那儿了。王涛跟我前后脚进来，众人马上就围坐在一起。
我看了看这些人。
沈康是老熟人了，从同古一路跟我打过来的，打仗是把好手。陈杰是原来新22师的老兵，在卡萨收容进来的，沉稳老练，适合带兵。丁鹏麒是工兵出身，在卡萨收容的时候还是个中士，但这几天表现不错，脑子灵活，人也踏实。
“先说说部队情况。”我开口。
王涛对着众人说到：“部队经过连番血战和行进，目前能打仗的还有八百二十来个。伤员有七八十个，轻伤居多，如果能给他们时间，养几天应该就能归队了。”
我听完，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总共能打仗的不到九百人，伤员七八十个。粮食还够吃五六天，药品基本没了。
“今天把部队重新编一下。”我说，“目前部队里，兵员和军官比例不成正比，得调整。临时编成三个营，一营营长沈康，二营营长陈杰，三营营长暂时由丁鹏麒担任。其余军官，暂时编到部队里头，等到了印度，部队进行整补之后再重新任命。”
三个人站起来，立正：“是！”
我示意他们坐下，看了王涛一眼。
王涛清了清嗓子，把早上从族长那里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两条路，一条远一条近，一条安全一条危险。
说完，他问：“大家说说，走哪条？”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像炸了锅似的，七嘴八舌就开始了。
“当然是走近路！两天就到，再拖下去粮食不够！”
“近路有日军封锁线！咱们现在这状况，能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得打！绕远路七八天，伤员怎么办？”
“七八天至少能活，打封锁线万一全军覆没呢？”
“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打不过？又不是没打过！”
“那是人家一个搜索队，几十个人。封锁线多少人？你知道？”
“不知道才要打！等知道了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