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过往
后来周老板看他对机械有悟性,又教了他一些技术活。
比如怎么操作电弧炉,怎么控制炉内的温度,怎么把钢铁粉碎成碎屑。
陈宝山学的快,有时候周老板还会让他上手操作一下。
电弧炉一启动,炉膛里的温度能瞬间蹿到上千度,人站在五十米开外都能感到热浪翻涌。
废铁料进去被电弧一打,瞬间就能融化呈通红的钢水。
陈宝山以为他这一生会这么平淡的过去,直到有一天厂子里出了事故。
一个工人在操作大型金属粉碎机的时候走了神,戴着手套的手被卷进了机器的齿轮。
就这么一下,安全手套被齿轮咬住了。
手套连着半条胳膊,瞬间被钢铁齿轮搅得粉碎。
巨大的疼痛让那个工人发出了不像是人能叫出来的惨嚎。
旁边的人赶紧按下急停按钮,机器吭哧了几声停了下来,但那半条胳膊已经没有了。
齿轮下面,血顺着传送带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工人们手忙脚乱地把人从机器旁边拖出来,找了一块布按住伤口,几个人抬着就往医院跑。
现场乱成一锅粥,有人吓得腿软蹲在墙角吐,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骂骂咧咧地说这破机器早该换了。
陈宝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盯着粉碎机吐出来的那些废料。
被嚼碎的钢铁残片里,混着暗红色的软组织和碎布片,还有一些白惨惨的骨渣。
周老板瘸着腿走过来,让陈宝山带人把现场清理一下。
陈宝山叫上另外两个工人,先把地上的血迹用沙土盖了,然后把粉碎机吐出来的那堆废料铲进一辆手推车里。
按照正常流程,这些废料是要送进打包机压缩,然后堆在库房等回炉的。
但那天打包机正好坏了,周老板就让工人们直接把废料送进电弧熔炼炉。
陈宝山推着手推车走到电弧炉旁边。
炉门打开,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他把推车里的废料一股脑倒进炉膛,然后退后几步,看着操作工按下启动按钮。
电弧炉里电弧打下来的瞬间,炉膛里就只剩下了翻滚的钢水。
人的皮肉和骨头全都消失了,连点渣子都剩不下,全融进了红彤彤的钢水里。
陈宝山站在原地,他盯着刚出炉的钢水,眼睛一眨不眨。,
旁边的工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为他是被吓傻了,递给他一根烟,让他下去别呆在这儿了。
陈宝山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这里。
从那天起,他的脑子里就打开了一扇门。
那个工人被送去了医院,胳膊肯定是没了,但好在命还在。
周老板赔了一大笔钱,后来又把粉碎机大修了一遍。
这事儿后来也没人再提,工人们又恢复了往日的生产秩序,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大家好像都刻意去遗忘了这件事,但陈宝山记住了那道白光。
他记得很清楚,当电弧炉的电弧打下来时,一切痕迹都被抹平了。
没有什么痕迹能在一千多度的高温里存活。
别说是血肉,就算是最坚硬的骨头也会在瞬间碳化并分解。
陈宝山开始在心里盘算,他可没有忘记崔胖子的仇恨。
崔胖子现在还好好的,每天都在工地上喝酒打牌,他甚至都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对陈宝山做了什么。
因为在那里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
但如果,只是如果。
如果让崔胖子也从工地上消失呢?
就像那团血肉一样,推进电弧炉里,只要白光一闪,就什么都剩不下了呢?
只要做的足够隐蔽,没有人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个念头在陈宝山的脑子里转了很久,他一连几个月都在操作粉碎机,每天脑子里都在演练同一个场景。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回收厂的流水线是完美的处理方案。
汽车外壳都能嚼碎的粉碎机,还嚼不动几根骨头?
上千度的电弧炉,铁都能化成水,几块软组织算得了什么?
而且废料入库出库全是自己经手,没有人会检查那堆铁屑里都混了什么。
他不需要帮手,但他有陈宗伟。
陈宗伟是周老板后来招的工人,跟陈宝山一样是北河人,比陈宝山小了将近二十岁。
这小子脑子不太灵光,没念过几年书,但胜在听话。
陈宝山觉得陈宗伟是自己人。
他跟这个徒弟讲过工地上的事,讲过崔胖子是怎么赖账的。
陈宗伟听完气得拍桌子,说这种人打死都不冤。
陈宝山没接话,但他心里有了底。
他开始暗中摸崔胖子的行踪。
崔胖子的生活很规律,每天在工地上待到傍晚,然后开车去市里一家歌厅。
他在那家歌厅有固定的包厢,每次去都点同一个陪酒小姐。
从歌厅出来通常已经是后半夜,崔胖子醉醺醺地开着面包车回住处。
陈宝山摸清了这条路线。他发现在崔胖子从停车场走到单元门的这段路上会经过一条死胡同。
胡同很窄,两边是围墙,没有窗户,也没有路灯。
如果有人站在暗处,崔胖子根本看不见。
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陈宝山带着陈宗伟蹲在那条死胡同的阴影里。
崔胖子比平时回来得更晚。
他从歌厅出来整个人摇摇晃晃,扶着墙走了几步才稳住。
走到死胡同口的时候,巷子里的阴影突然动了一下。
陈宝山没反应过来,嘴里还嘟囔着“谁啊”,一扳手就直接砸在他后脑勺上。
钝器击中头骨的声音很闷。
崔胖子连第二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一头栽倒了。
陈宝山没停,他又补了几下。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铁扳手上沾满了暗红色的东西。
陈宝山喘着粗气把地上的铁扳手捡起来,拎着手柄在崔胖子的外套上擦了两下。
他低头看着地上这团曾经不可一世的肉体,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早就想好了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
到了厂里,陈宝山没有把尸体当成尸体。
在他眼里,这就只是一堆需要处理的工业废料。
他戴着橡胶手套和围裙,在车间里有条不紊地开始肢解。
这过程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像他在工地上分解那些报废的汽车。
车也是先拆成零件,再分类处理,人也是一样。
那些软组织送进粉碎机,钢铁的齿轮不断咬合将那些组织被切成碎片。
传送带把这些碎片送进打包机,压缩成一个方块。
骨头的处理更简单了。
直接混在其他废料中,用叉车倒进电弧炉。
几千度的电弧轰一声砸下来,炉膛里亮如白昼。
陈宝山站在炉前,隔着防护面罩看着那道白光。
他的脸被热浪映得忽明忽暗。
炉膛里,一切归于虚无。
电弧炉工作的时候,厂子外面是看不出来的。
只有烟囱里冒出的白烟比平时浓一点,但城郊到处都是工厂,谁会盯着烟囱看?
铲车把通红的钢水倒进模具。
钢水冷却,凝固成一块块灰色的钢锭。
崔胖子就这么被铸进了钢锭里,和无数报废汽车融在一起,变成了最普通不过的工业产品。
厂里没人知道今晚多开了一次炉。
在回收厂的日常运转中,这只是工人们忙碌中的又一个夜晚。
废料入库,出库。
铁块进去,钢锭出来。
这世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没有尸体,没有现场,没有血迹,没有凶器。
崔胖子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他的面包车被遗弃在城市另一头的停车场,陈宝山故意把车锁弄坏,没几天就被人偷走了。
警察就算查到那辆车,也只能查到是辆被盗的赃车,跟崔胖子的失踪八竿子打不着。
崔胖子家里人去派出所报了失踪。
民警来了解情况,问了一圈也没问出什么。
他的社会关系太复杂,欠了一屁股赌债,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女人,得罪过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这种人的失踪,在警察面前简直处处都是疑点,但没一条能指向陈宝山。
因为陈宝山根本不在崔胖子的社会关系网上。
他只是一个被崔胖子轰走过的临时工。
在崔胖子眼里,这种人跟路边被碾死的蚂蚁没有区别。
谁能想到蚂蚁会咬死人?
从那天起,陈宝山看人的眼光就彻底变了。
人不是人,只是流水线上的物料。只要处理得当,任何痕迹都可以被高温抹平。
他以前觉得城市里的人比自己金贵,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泥腿子。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在粉碎机和电弧炉面前,所有人都扛不住上千度的高温。
他从一个被人欺负的农民工,变成了一个看谁都像待处理废料的冷血机器。
他很快带着陈宗伟开了自己的回收厂。
他想得很好,如果陈宗伟一直听话,他就把厂子传给他。
如果陈宗伟不听话,他这个当师父的总有办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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