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放不下的东西
冯然在号子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他吃的饱,睡得也还行,没挨过打也没受过骂。
看守所的民警对他挺客气,饭按时送,开水也没断过。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踏实。
冯然干这行不是一天两天了,进去过的次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太熟悉派出所和看守所的那一套了。
正常的审讯应该是啥样?
拍桌子、瞪眼睛、骂娘,实在不行了上点手段,把嫌疑人折腾得精疲力尽,最后什么都往外吐。
那些警察他见得多了,有的脾气爆,上来就踹两脚;有的阴着脸,一开口就是口吐芬芳。
可这次不一样。
那个姓周的教导员,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没骂过他一句,没拍过一次桌子。
第一次审讯跟他聊家常。
第二次干脆请他喝排骨汤,那汤是热的,排骨炖得烂糊,他一口气喝了个精 光。
冯然当时喝着汤,心里却在打鼓。
这不对劲。
越是这种和和气气、不温不火的,越是难缠。
那些上来就动手的,其实最好对付,你只要咬着牙扛过去,他们拿你没辙。可这种跟你客客气气的,你摸不清他想什么,也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干啥。
第三天上午,冯然被带出了号子。
走廊里光线昏暗,他眯着眼睛往前走,推开审讯室的门,周汝先已经坐在里面了。
冯然被按进那把铁椅子,手放在面前的木板上。
门关上,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周汝先没急着开口。他看了冯然一眼,然后低下头,从桌上拿起一个红色的小本本。
那是一本《刑法》。
周汝先把书翻开,放在桌上。
“冯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这两天想得怎么样了?”
冯然抿了抿嘴,没吭声。
周汝先也不急,他把书往前推了推,用手指点了点封面的字。
“这个你见过吧?”
冯然点点头:“见过。”
周汝先看着他,语气还是那副聊天的调子:“见过就好。我今天不跟你绕弯子,咱们聊聊法律。”
冯然愣了一下。
他以为周汝先还要跟他耗,还要说那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老话。
可周汝先没这么说。
周汝先把书翻到某一页,用手指了指其中一条。
“冯然,我问你。你知道什么叫‘坦白从宽’吗?”
冯然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汝先替他说了:“你是不是觉得,‘坦白从宽’就是只要交代了,就该放我走?不判刑?一点事没有?”
周汝先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恶意,倒像是个老师在看着不开窍的学生。
“我告诉你,你理解错了。”
他把书往冯然面前推了推,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
“法律规定,没有被告人的供述,证据确实充分的,可以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
周汝先抬起头,看着冯然的眼睛。
“听明白了吗?你不说,只要证据够,照样能定你的罪。”
冯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道理。
以前在号子里听人说过,有的案子,嫌疑人死扛到底,最后照样判了。
但知道归知道,真听到周汝先这么平静地说出来,他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周汝先继续说:“但是,法律也规定了,犯罪嫌疑人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宽处理。”
他把书合上,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
“这个从宽,不是你理解的那种不判刑。是从轻、减轻处罚。”
周汝先顿了顿,换了个说法:“我给你打个比方。”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又拿过一张白纸。
“冯然,你犯的事,现在是既定事实了,对不对?”
冯然看着那张白纸,点了点头。
周汝先在纸的左边写了一个数字:“10”。
“这个‘10’,就是你犯的事。具体是什么事,你我心里都有数。咱们先不说具体数字,就说有这么个数。”
他又在纸的右边写了一个数字:“3”。
“这个‘3’,是你的认罪态度。”
周汝先用笔在两个数字之间画了一个减号。
“处理结果,就是10减去3。”
他抬起头,看着冯然:“听懂了吗?”
冯然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吭声,他第一次觉得这道算术题有点意思。
以前审讯他的警察,从来没这么说过。
那些人要么吼,要么骂,要么拿手铐吓唬他。从来没人拿着笔和纸,跟他算这种加减法。
可他又有点迷糊。
“周警官。”冯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说的这些,我听着挺新鲜。但我不太懂。”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铁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你们政府处理问题,不是以事实为依据吗?你那些减啊加啊的,我听不明白。”
周汝先没急着解释。
他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在想怎么跟一个差生把题讲明白。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冯然,我给你举个真实的例子。”
冯然的眼睛亮了一下。
“去年,也是我们上塘县局办的案子。”
“一个惯偷,跟你一样,也是个老官司。他偷的东西不少,后来查实的案子,三十多起。”
三十多起。
冯然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多案子,按他的经验,怎么也得判个十年八年。
“最后判了几年?”他问。
周汝先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年。”
冯然愣住了。
“五年?”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三十多起案子,才判五年?”
“对,五年。”周汝先点点头,“为什么判这么轻?”
他顿了顿,看着冯然的眼睛。
“因为认罪态度好。交代了所有问题,退了大部分赃物,还主动检举了同伙。”
周汝先拿起那张纸,在冯然眼前晃了晃。
“他就是做了这个减法。三十多起案子,减去认罪态度,最后等于五年。”
冯然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那块木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周汝先的话。
三十多起案子,判五年。
他偷的那些东西,虽然不少,但跟三十多起比起来,好像也不算太多。
如果他也做这个减法,能减掉多少?
周汝先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江源在一旁静静观察。
他能感觉到,冯然的心理防线正在松动。不是那种被吓破胆的崩溃,而是他开始主动思考了。
过了好一会儿,冯然抬起头。
他看着周汝先,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试探。
“周警官。”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你说的那个减法,我也能做?”
周汝先点点头:“能。”
冯然抿了抿嘴,又低下头。
他脑子里乱得很。
一方面,他怕。怕交代了之后,判得比以前还重。
他见过这样的人,什么都说了,最后判得比谁都狠。
另一方面,周汝先说的那个例子,又让他有点动心。
三十多起案子都能判五年,他那些事,好好交代的话,说不定真能减下来。
他在里面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蹲大牢的滋味了。
如果能少蹲几年,谁愿意在里面多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