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往事
然后,成晟愣住了。
触感不对。
那薄薄的囚服下面,不是普通人的胸膛,而是紧绷的肌肉,像一块浇筑成型的钢板。
拳头砸上去,对方纹丝不动,反而震得成晟手腕发麻。
平头男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向成晟,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练过?”成晟声音发干。
平头男没回答。
他动了。
动作快得成晟根本没看清,只感觉右小腿一阵剧痛,是一种撕裂般的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骨头里。
“啊——!!!”
成晟惨叫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地,抱着右腿翻滚。疼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意识,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听见远处有狱警的呵斥声,听见脚步声朝这边跑来。
戚征站起身,举起双手,任由冲过来的狱警把他按倒在地,铐上手铐。
成晟躺在地上,看着戚征被拖走的背影,疼得浑身痉挛。
他感觉自己的右腿断了。
这一脚,他记了三年。
三年后,监狱大门外。
成晟拎着个破布包,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
他的右腿胫骨骨折,监狱医院接得不算好,留下了后遗症,走路微微有点跛,一遇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更疼的是心里。
没人来接他。
这三年里父母和兄弟姐妹没一个人来看过他,哪怕一次。
以前那些所谓的“兄弟”,在他进去后作鸟兽散,一个没剩下。
他像被世界抛弃了,扔在这座灰色的大门外,连该往哪走都不知道。
成晟吐了口唾沫,把破布包甩到肩上,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路很长,两边是荒芜的田野。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身上那件出狱时发的灰色外套已经被汗浸湿了。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响。
成晟下意识抬头。
对面停着一辆红色桑塔纳轿车,车身擦得很亮,在阳光下反着光。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夹克,身材壮实,面无表情。
接着,后排车门打开。
一只红色高跟鞋踩在地上,接着是另一只。
一个女人下了车。
她大概三四十岁,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红色大衣,头发烫成时髦的大 波浪,戴着一副墨镜,镜片很大,遮住了半张脸。
女人站在车边,朝成晟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迈步走了过来。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咔、咔、咔”的声响,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两个黑衣男人跟在她身后半步,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成晟站在原地,没动。
他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右腿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
女人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比成晟矮,但气场很强。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眼睛,眼角虽然有些细纹,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刺人。
“成晟?”女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南方口音,软绵绵的,却让成晟后背发凉。
“我是。”成晟咽了口唾沫。
“三年前,你劫了我一辆车。”女人说,“司机身上三千二百块,你抢走了。钱是小钱,但你不该被警察抓住。”
成晟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条道,我走了三年,一直很稳。”女人继续说,“你进去之后,警察盯了三个月,设卡、盘查、蹲点……那条道,废了。”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我的损失,不止三千块。”
成晟感觉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求饶?解释?
女人忽然笑了。
“你这腿,是我让人废的。”她说。
“他叫戚征,在嵩山学了十一年功夫,出来却找不到一口饭吃,是我养着他一家老小。”
“你这一条腿,他多蹲三年苦窑,不过能让你长长记性,也值了。”
她歪了歪头,打量着成晟的右腿:“我看你还能走,也不算废。”
成晟攥紧了手里的破布包,指节泛白。
他盯着女人,盯着她鲜红的嘴唇,盯着她冰冷的眼睛。
“所以呢?”他声音沙哑,“你今天来,是为了再废我一条腿?”
女人摇摇头。
“我托人打听过你。”她说,“你以前跑长途货运,车开得不错,人也机灵。就是路子走歪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距离成晟只有一臂之遥。成晟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你出来,也没人接你呀。”女人说。
“家人不拿你当家人,兄弟散了,朋友跑光了。以后打算怎么活?继续在省道上拦车?再进去一次?”
成晟没说话。
“跟我干吧。”女人说,“帮我运货。比你在省道上抢车挣得多,也稳当。”
成晟愣住了。
他盯着女人,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戏谑或者试探的痕迹,但没有。
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找我?”成晟问。
“因为你没退路了。”女人说得很直白,“没退路的人,用着放心。”
她重新戴上墨镜,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成晟一眼。
“想通了,来河阳县找我,到了河阳县,自会有人找你。”
说完,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个男人走到成晟面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扔到成晟面前。
男人没说话,转身回到车上。
红色桑塔纳发动,掉头,驶离。轮胎卷起一片尘土,在阳光下飞扬。
成晟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低头,打开黑色塑料袋。
里面是钱。
厚厚一沓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捆着。
成晟数了数,一万块。
阳光照在钞票上,他捧着钱,手在抖。
他想起戚征踹断他腿的那一脚,想起监狱里那些冰冷的夜晚,想起出狱时空荡荡的马路,想起红姐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然后,他想起自己瘸了的右腿,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想起自己无处可去的未来。
成晟把钞票塞回塑料袋,攥紧。
他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点挣扎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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