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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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晟缩在驾驶座上,一点一点啃着手里干硬的面包。

面包是三天前在村口小卖部买的,买的是最便宜的那种,五毛钱两个,嚼在嘴里像在嚼木屑。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用唾液充分浸润,才敢往下咽。

窗外是废弃棉被厂的院子,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成晟不敢开灯。

连手电都不敢打。

他就这么缩在黑暗里,像一只受了惊的老鼠,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

距离撞倒那个赶驴车的老汉,已经过去几十个小时了。

几十个小时里,他像条丧家之犬,从县郊国道一路逃窜,最后慌不择路拐进这片废弃厂区。

车头右侧的凹陷和大灯碎裂的痕迹太显眼了,他不敢开上路。

成晟这人,天生胆子不算小,胆子小的人干不了拦路抢劫的活儿,但他是个很谨慎的人。

这种谨慎是在监狱里养出来的。

三年牢不是白蹲的。

在那里,你得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判断谁是狼谁是羊,学会在恰当的时候低头,在必要的时候亮出獠牙。

更重要的是,你得学会替红姐考虑,不要为红姐惹麻烦。

红姐最讨厌和警察打交道。

所以当他撞倒老汉、甩出五百块钱私了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恐慌。

那老汉当时捂着肋骨躺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接过了钱,点头说“算了算了”。

可成晟看见了老汉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感激,只有认命般的痛苦。

这种人,回去之后是绝对不会因为拿到五百块钱而感激的,甚至回过神来觉得不满意会报警反咬一口。

就算老汉不报,万一有路人看见车牌号呢?万一有交警巡逻呢?

成晟不敢赌。

他把车开到这片废弃厂区,一躲就是几十个小时。

他白天不敢出去,怕被人看见;晚上也不敢乱跑,这地方太偏,夜里反而更引人注意。

他每天只做三件事:啃面包,喝矿泉水,盯着窗外。

然后就是等待。

等风头过去,等红姐的下一步指示。

可红姐那边,一直没消息。

成晟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知道红姐是什么人。

那女人看着四十来岁,喜欢红色,说话虽然轻声细语,可却是个极其无情的人。

她养着一帮人,有打手有司机有中间人,分工明确,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而成晟,只是这台机器里一个可以替换的零件。

零件坏了,或者零件可能引来麻烦,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换掉。或者,扔掉。

成晟狠狠咬了一口面包,干燥的面包屑呛进气管,他弓着背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抹了把脸,手指在发抖。

不能慌。

他对自己说,成晟,你不能慌。你一慌,就全完了。

可记忆却不听他的使唤,反而在慌张时像破堤的洪水,哗啦啦往脑子里涌。

三年前,灵山省第二监狱。

成晟抱着铺盖卷走进监舍时,感觉后背发毛。

他不是第一次进监狱了,之前因为打架斗殴、偷鸡摸狗,进来过两次,但那都是短期拘役。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实打实的三年,罪名是“抢劫罪”,他在省道上拦车抢钱,挣了一笔快钱,可钱还没花出去,就被警察抓了。

监舍里一共八张铺,已经住了七个人。

见他进来,有人抬头瞟一眼,有人翻个身继续睡,没人说话。

成晟找到靠墙那张空铺,把铺盖扔上去,开始整理。

整理到一半,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黏糊糊的,像蜘蛛看到猎物后吐出的蜘蛛丝缠在他后脖颈上。

成晟猛地回头。

对面下铺坐着一个平头男人,三十出头,身材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囚服。

男人正盯着他看,眼睛不大,却露出两道凶光。

成晟被盯得心里发毛,但随即涌上一股火气。

他妈的,看什么看?

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成晟最烦别人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混了这么多年,得出的一个经验就是不能差了胆子,你怂了,别人就不会怕你,反而还会欺负你,监狱这种黑暗森林就更不能缩脖子了。

平头男没反应,依旧那么盯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成晟心里更毛了,但面上不能输。

他狠狠啐了一口,转身继续铺床。

那一晚,他睡得不安稳。

梦里总感觉有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冰凉冰凉的。

第二天放风时,成晟蹲在墙角晒太阳,一边搓着手指上的老茧,一边盘算着出去后干点啥。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他今年已经三十五了,再出来就三十八,还能干什么?

正想着,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成晟抬头。

是那个平头男。

男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阳光。

他比成晟矮半头,但站得很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你叫成晟?”平头男开口。

成晟心里咯噔一下,慢慢站起来:“咋的?”

“三年前,你在省道上拦了一辆货车。”

平头男说,“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的是辆蓝色东风,车牌尾号是41。”

成晟瞳孔微微一缩。

他记得那天。

那天雨很大,他带着两个弟兄在省道一个弯道处设卡,他们专挑那种单独跑长途的货车下手,因为这种跑长途的司机带的现金会多一些,怕跑长途不够花。

那辆蓝色东风开过来时,他们照例挥着棍棒逼停,之前他们也照做过几次,但有的司机会心一狠,踩着油门冲过去,这一次他们却格外顺利的逼停了这一辆车。

当时成晟还在感叹自己今天运气真好,后来他才想明白,这司机分明是怕撞到他们惹到警察。

司机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将身上三千二百块钱都交给成晟,说车上的货不值钱,都是点山货,成晟拿了这么多一笔钱,货也懒得要了,骂骂咧咧放走了司机。

“那辆车,是红姐的货。”平头男继续说,“你被警察抓了之后,那条道被盯上了,严打了三个月。红姐的损失,不止三千块。”

成晟后背开始冒冷汗。

“红姐让我给你带句话。”平头男往前跨了一步,距离成晟只有半米,“她说,废你一条腿,让你长个记性,你要庆幸你没有打开那辆车的货厢,否则你活着出不去这里了。”

成晟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跳了半步,摆出防御姿势:“你他妈想打架?”

平头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成晟被这眼神激怒了。

恐惧到了极点,就会变成愤怒。

他吼了一声,一拳砸向平头男的胸口!

这一拳他用尽了全力,在监狱里打架,第一下必须狠,要打出气势。

拳头结结实实撞在对方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