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那东翁之意是
待黄锦的轿马仪仗远去,行辕沉重的大门缓缓关闭,护卫接管了各处门禁岗哨,张居正才在游七的陪同下,来到了专门为他准备的书房。
书房宽敞明亮,临窗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齐备,皆是精品。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多是经史子集,也有些地方志乘。另一侧设有待客的桌椅。窗户开着,窗外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园林,雨打芭蕉,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显幽静。
张居正在书案后坐下,游七小心地掩上房门,垂手侍立。
“游七,你怎么看?”张居正没有碰那些文书,而是端起游七重新沏好的热茶,轻轻吹着浮沫,目光却锐利如刀,落在自己这位心腹幕僚脸上。
游七,年约三旬,面容清秀,眼神灵动,透着读书人的睿智与历练后的沉稳。他跟随张居正多年,从翰林院编修到国子监司业,再到如今位高权重,一直是其最信任的智囊之一,深谙张居正的脾气与行事风格。他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低声道:“东翁,黄锦此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老奸巨猾,滴水不漏。学生冷眼旁观,其今日迎接,从仪仗规模、官员阵容、到言辞态度、行辕安排,皆挑不出丝毫错处,甚至可称典范。他越是如此周到恭顺,越显其心虚,或者说,越显其早有准备,且刻意示弱,将东翁高高捧起。”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此乃以退为进之策。他将姿态放到最低,东翁若行事稍急,或要求稍苛,他便占了‘恭顺受欺’的理;东翁若查不出什么,或行事受阻,他则可安然度关,甚至反衬东翁‘苛察’、‘扰民’。其手下官员,亦是神色各异。兵部尚书王学益,眉头不展,目光躲闪,似有难言之隐,或对东翁到来心怀忧虑。户部尚书潘晟,笑容勉强,眼神游移,此人素来圆滑,恐是骑墙观望之辈。魏国公徐鹏举,倒是神情淡漠,一副超然物外之态,但正因其超然,反而让人看不透其真实想法。其余官员,多唯黄锦马首是瞻。学生观之,南京官场,经黄锦二十年经营,纵非铁板一块,也早已形成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外人想要插手,难之又难。他们如今是以静制动,等着看东翁如何落子。”
张居正微微颔首,游七的分析,与他的观察大致不差。“铁板一块?世上哪有真正的铁板。利益纠葛越深,缝隙往往越大,只是藏得深罢了。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他们以静制动,我们若贸然出手,直指核心,非但容易打草惊蛇,让他将首尾收拾得更干净,还可能落入其预设的圈套,或激起整个官场的反弹,使局面更加被动。”
“那东翁之意是?”游七问道。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张居正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既然要演戏,要‘恭敬’,要‘全力配合’,那我们就陪他演,而且要比他演得更像。明日,你便以钦差行辕的名义,发出安民告谕,同时行文南京各衙署。告谕要写得恳切,言明本钦差奉旨南来,是为‘了解地方疾苦,整肃军政,安抚百姓,繁荣商旅’,绝无兴大狱、扰民生之意。这是明面上的‘栈道’,摆出巡视、安抚、沟通的怀柔姿态,让他,也让南京官场放松警惕,摸不清我们的真实意图和首要目标。”
“暗地里,”张居正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压得更低,“你持我名帖和这封密信,去拜会魏国公徐鹏举。”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未封口的信递给游七。“不必在信中提及其他敏感之事,只说本官久仰魏国公先祖中山王威名,钦佩魏国公府世代忠良,此番南来,于公务之余,亦想请教南京风物典故,并请国公派一两位熟知本地情形、稳妥可靠的家人或幕友,暂借行辕,协助处理些往来拜会、地方联络的琐碎事务。记住,态度要诚恳,姿态要放低,是‘请教’和‘借人’,绝非命令。徐鹏举是南京勋贵之首,在本地根基深厚,影响力不容小觑。他与黄锦这等太监,天生隔阂,利益未必全然一致。即便不能为我所用,至少也可通过接触,窥探其真实态度与立场,或许能寻得一丝助力或突破口。即便他拒绝,或只派个无关紧要的人来,我们也不损失什么,反而可示之以诚,消除其部分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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