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那东翁之意是
那些迎接的官员,同样是一幅众生相。眼神闪烁,心思各异,如同戏台上帝王将相身后的背景板,看似整齐,实则各有各的算盘。多少人早已被黄锦用利益、权势、或把柄牢牢绑在了他的船上?多少人只是畏惧其威势,明哲保身,随波逐流?又有多少人,是真心厌倦了这留都官场的暮气与污浊,期盼着朝廷来人,像一柄利剑,劈开这潭死水,整饬积弊,还东南一个清明?还有那位魏国公徐鹏举,勋贵之首,身份超然,他的态度,暧昧难明,是单纯不愿卷入是非,还是另有所图?
千头万绪,如同这窗外绵密的雨丝,纷乱交织,理不清,斩不断。而他,犹如一个闯入巨大蛛网的飞蛾,每一步都需谨慎,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他轻轻撩开轿帘一角,望向窗外。细雨中的南京城,街市繁华,屋舍俨然,青瓦白墙,小桥流水,依旧带着江南特有的婉约与精致。但张居正的眼光,却仿佛能穿透这些表象,看到那些高墙深院之后,隐藏着的见不得光的交易、贪婪的攫取、残酷的压榨,以及可能正在酝酿的、足以倾覆社稷的惊天阴谋。黄锦、永嘉郡王、东南海商、倭寇海盗、“烛龙”……这些名字如同幽灵,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游荡。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潭表面平静、实则深不可测、遍布漩涡与暗礁的浑水中,找到那条名为“黄锦”、可能还连着“永嘉郡王”和“烛龙”的大鱼,并找到足以将其一击毙命、连根拔起的铁证。同时,他还要稳住东南这半壁江山的局势,理清军政,整顿财赋,安抚百姓,防备那不知具体何时、以何种方式爆发的“中秋”之变。
谈何容易。这简直是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四周是虎视眈眈的群狼。
但他没有退路,也无路可退。离开北京时,陛下在乾清宫暖阁那番推心置腹又沉重无比的嘱托,那信任中隐含的忧虑与期盼,犹在耳边。萧御密信中透露的凶险与托付,俞大猷军报中透露的东南危局,还有这一路南下所见,民生之多艰,吏治之腐败,在在都提醒着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这东南万千百姓的安危,这大明江山的稳固,此刻,在某种程度上,系于他一身。
他必须小心,如履薄冰;必须果决,雷厉风行;必须在这看似被经营得铁板一块、滴水不漏的南京城中,找到那细微的裂缝,然后,用智慧与胆魄,撬开它,让阳光照进这腐殖的角落。
“大人,行辕到了。”轿外,随行的心腹幕僚游七(历史上张居正的重要助手)的声音低声响起,带着恭敬。
张居正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疲惫、凝重、犹疑尽数压下,重新封存于心底深处。他整理了一下被坐得有些褶皱的衣冠,脸上瞬间恢复了那种沉静从容、深不可测的、属于帝国重臣的表情。掀开轿帘,弯腰走了出去。
眼前是一座规模宏大、气象森严的府邸。朱红的大门饱经风雨,颜色已显暗沉,但铜钉依旧铮亮。门前一对高大的石狮,威严肃穆,历经百年,沉默地注视着来客。高墙绵延,墙头覆盖着深绿色的琉璃瓦,在雨水中泛着幽光。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四个端正的大字:“钦差行辕”。这里原是开国功臣中山王徐达的府邸,后来徐家另建新府,此处便改为接待钦差大臣、宗室贵胄的官方馆驿,规制极高,等闲官员根本无资格入住。
黄锦早已先一步赶到,候在门前雨檐下,笑容满面地引着张居正入内,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行辕内的布局陈设,语气殷勤周到。府内果然早已布置得妥妥帖帖,洒扫得纤尘不染。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假山池沼,亭台楼阁,移步换景,极尽江南园林之巧思。仆役如云,垂手侍立,见到张居正皆屏息躬身。屋内陈设华美而不失雅致,家具皆是上好的紫檀、花梨,多宝阁上摆放着古玩玉器,帐幔帘栊皆是江南最上等的丝绣,连痰盂、手炉等小物件也极为精致。一切用度,无不显示出安排者无微不至的“敬意”与“用心”。
张居正安顿下来,在正厅稍坐。黄锦立刻又呈上一摞厚厚的文书,躬身道:“张大人,此乃南京守备衙门、南直隶各主要卫所、以及市舶司、各钞关、工部留都相关衙署的简要概况、近年概要文书。奴婢知大人必先查阅案牍,故早已命人整理誊抄,以便大人了解地方情势。若大人需调阅原始卷宗,或召见相关官员问话,只需吩咐一声,奴婢即刻安排。”
张居正扫了一眼那堆得高高的文书,点了点头:“黄公公有心了。” 他端起新沏的雨前龙井,轻轻吹了吹,语气平淡,“本官初来乍到,人地生疏,今日便不劳烦诸位了。这些文书,本官会慢慢看。黄公公也忙碌半日,且先回去歇息吧。若有垂询,自会相请。”
这便是送客了。黄锦笑容不变,连连称是,又说了几句“大人但有驱使,万死不辞”的套话,这才恭恭敬敬地倒退着出了正厅,带着他那一大群随从,离开了行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