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堂兄在试探
约莫过了煎熬的一盏茶功夫(感觉像半个时辰),疤脸汉子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身材中等、略微发福、穿着一身还算体面的蓝色细绸衫、但袖口和衣襟都沾着油渍和不明污渍的中年男人。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脸庞圆胖,皮肤是常年在海上的人特有的黑红色,一双眼睛不大,微微眯着,却透着市侩精明的光芒,仿佛随时在算计着什么。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圆滑的、仿佛对谁都很客气、但又不会真正交心的笑意。走路步子不急不缓,带着点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刻意拿捏的架势。正是沈致远的堂兄,沈三。
看到站在滩涂上、一身狼狈的沈致远,沈三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笑的小眼睛里,瞬间闪过极其复杂、难以捕捉的情绪——首先是惊讶,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多年未见的堂弟;随即是深深的疑惑和审视,目光锐利地扫过沈致远全身,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与风险;然后,在那圆滑的笑容浮起之前,沈致远似乎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深藏的阴郁和……警惕?那眼神太快,快得让沈致远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沈三很快恢复了那副惯常的、热络圆滑的笑容,他快步走上前,在离沈致远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上下仔细打量着,尤其是在看到他脸上刻意涂抹的灰泥污迹、身上破烂不堪且湿透的衣衫、以及那明显营养不良的憔悴模样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笑容也微微凝滞了瞬间,似乎有些意外于堂弟的落魄,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你是……致远?”沈三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不确定和惊讶,语气却显得颇为热络亲切,仿佛真是久别重逢的亲人。
“堂兄!是我啊!我是致远!”沈致远仿佛瞬间崩溃,泪水涌上眼眶(这倒不全是伪装,复杂的情绪确实让他鼻酸),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粗糙的砾石滩上,也顾不得疼痛,往前爬了两步,一把抱住沈三的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激动,将之前对两个汉子说的话,又以更煽情、更悲切的方式重复了一遍,尤其是着重渲染了自己如何“被狗官逼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不得不手刃仇人、成为钦犯”、“如今被官府海捕、天下之大已无立锥之地”的凄惨绝境。他抱得很紧,身体因为“激动”和“委屈”而微微发抖。
沈三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换上了一副唏嘘感慨、同病相怜、甚至带着几分愤慨的表情。他弯腰,用力将沈致远扶起,拍打着沈致远沾满沙土的肩膀,叹道:“唉,真是……真是没想到啊!这才几年光景,家里竟遭了这么大的难!叔父婶娘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这样,不知该多心疼!”他摇着头,语气沉重,“那些杀千刀的狗官,真该一个个抓来,千刀万剐!这世道,就是不让我们穷人活啊!”
他一边说,一边更加仔细地、近乎贪婪地打量着沈致远的脸,似乎想从那些刻意涂抹的灰泥、憔悴的神色和伪装的卑微下,辨认出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眼神清亮、笑容腼腆的少年模样。他的目光在沈致远的眉眼、鼻唇、脸型轮廓上停留,仿佛在对照记忆中的影像。“致远,你……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他问,语气关切,但那双小眼睛里审视的光芒并未完全褪去。
沈致远心中警铃微作,知道这是堂兄在试探,是必须过的关。他早已将编造的经历背得滚瓜烂熟,此刻便将自己“逃亡”后的经历,半真半假、细节丰富地编织出来:杀了人后,如何趁夜逃出卫所,如何在城隍庙、破窑、坟地里躲藏,如何混入一支北上的商队做最苦最累的脚夫,如何辗转来到山东,又如何在码头做苦力时听说东南海上“有出路”,如何历尽千辛万苦、沿途乞讨、躲过盘查,来到浙江沿海,如何暗中打听,终于得知堂兄“在海上跟了郑老大,发了财”,又如何想方设法搞到一条小舢板,冒着风浪寻来……言辞恳切,细节详尽,时间、地点、人物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中间还自然夹杂着对往昔家乡风物、对父母妹妹的深情追忆,对堂兄少年时照顾的感激,说到动情处,眼圈发红,声音几度哽咽,几乎难以成言。
沈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随着沈致远的叙述而变化,时而唏嘘,时而愤慨,时而追问一两个细节——比如那商队是哪家的,山东哪个码头,在浙江沿海具体怎么打听的——沈致远都按照事先准备的答案,从容应答,虽有些“因为惊慌害怕,记不太清”的模糊处,但整体逻辑自洽。沈三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那审视的目光在沈致远脸上、身上、尤其是那双因为常年操桨练武而骨节粗大、带着厚茧的手上逡巡,似乎在综合判断这些话的真伪,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堂弟,究竟有多少价值,又带来多少风险。
终于,在沈致远讲述完自己如何历经千辛万苦、差点葬身鱼腹才找到这里时,沈三似乎暂时接受了他的说法,或者说,暂时压下了疑虑。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听起来情真意切,伸手揽住沈致远瘦削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好了,好了,别难过了。到了堂兄这里,就算到了家!咱们兄弟终于又团聚了!”他语气转为豪迈,“那些狗官再厉害,也管不到这海上来!这海上,郑老大说了算!以后你就跟着堂兄,有肉吃,有酒喝,有银子赚!再没人敢欺负你!咱们兄弟齐心,在这海上,闯出一片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