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沈三?
疤脸汉子粗鲁地一把抓过铁牌,在手里掂了掂,又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几眼,尤其盯着那个歪扭的“三”字看了看,然后和独眼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铁牌做工粗糙,质地低劣,样式普通,上面那个“三”字的刻法,也确实是他们这些外围小头目惯用的、没什么讲究的手法。这种东西,外面仿造不难,但通常也没人仿造这个,不值钱。而且看这小子狼狈惊惶的样子,倒不像是作假。
“你从哪儿来?找沈三什么事?”独眼汉子语气稍缓,但依旧充满警惕,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沈致远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
“小的……小的是从宁波卫逃出来的……”沈致远按照早已烂熟于胸的编造说辞,将自己如何“被百户狗官欺凌克扣粮饷”、“如何目睹同袍被无故毒打”、“如何愤而反抗失手杀人”、“如何被海捕图形追拿”、“如何东躲西藏、饥寒交迫”、“如何走投无路、想起堂兄”的悲惨经历,声情并茂、带着哭腔、又夹杂着对“狗官”的切齿痛恨,详细地说了一遍。说到“杀人”时,他脸上露出混杂着恐惧和后怕的表情;说到“逃亡”的艰辛时,声音哽咽;最后拿出那份“文书”作为佐证,指着上面暗红色的“血手印”和充满怨毒的字句,悲愤道:“两位大哥看看!这世道,还有我们穷军户的活路吗?那些当官的,不把我们当人看啊!”
两个汉子听着,脸上的警惕之色渐渐被一丝混杂着同情、理解、甚至同病相怜的感慨取代,那独眼汉子的手也从刀柄上移开了。在这海上,在这朝不保夕、刀头舔血的日子里,他们听得太多、也见得太多类似的故事。官兵逼反良民,良民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硬而走险,投靠海上,这本就是他们中许多人走过的路。眼前这小子年纪不大,看起来瘦弱,经历倒挺惨,对官府的恨意也不似作伪。那份“文书”虽然字丑,但那怨毒之气和暗红色的手印,做不得假。
“算你小子运气,”疤脸汉子将铁牌扔还给沈致远,态度好了些,“沈三哥今天正好在岛上‘收账’——就是找那些在这片海域打渔的,收点‘孝敬’。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走,我去通报一声。”说着,他对独眼汉子使了个“看住他”的眼色,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那几间茅屋方向跑去。
沈致远接过铁牌,紧紧攥住,连连躬身道谢:“多谢大哥!多谢大哥!”他站在原地,心中忐忑如同擂鼓,脸上却只能继续维持着惶恐不安、又带着一丝期盼的表情,微微低着头,缩着肩膀,双手不安地搓动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走投无路、惊弓之鸟般的逃犯,对周遭充满畏惧和好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独眼汉子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在他身上、脸上来回刮扫,似乎要剥开他伪装的表皮,看清内里的真相。他强迫自己放松呼吸,但后背的肌肉却绷得死紧,冷汗悄悄渗出,被海风一吹,冰凉。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海风呜咽,浪涛拍岸,远处海鸥啼叫,茅屋那边隐约传来粗野的吆喝声和模糊的谈笑。沈致远的心悬在半空,每一息都难熬。他设想着各种可能:堂兄会不会已经忘了他?会不会根本不愿相认?会不会看出破绽?会不会为了讨好上头,直接把他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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