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市集暗流
他站在路边啃。红薯很烫,他不得不左手右手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旁边一个同样在等红薯的小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被他的狼狈样逗乐了,捂着嘴咯咯笑。
轩辕看了那孩子一眼。
小孩也就六七岁的模样,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一点清鼻涕,眼睛又黑又亮。他不怕生,仰着头问轩辕:"你手怎么那么多伤?"
轩辕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掌,顿了一下,说:"摔的。"
"摔的?"小孩一脸不信,"我摔了那么多次也没摔成你这样。你是不是打架了?"
轩辕没有再答。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起身走了。
身后传来小孩的嘟囔:"哼,大人总骗人……"
这地方真好,他想。真好,也好吵。
但这份短暂的安稳,在第三天清晨被打破了。
轩辕是在去集口的路上看到的。
黑水集集口有一面专门贴告示的青砖墙,平时贴的都是买卖地契、寻人启事之类的东西。今天那面墙前围了一圈人,比平时多得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轩辕拉低兜帽,混在人群边缘,看到了那张告示。
告示用的是上好的灵纸,边角烫着金纹,一看就不是凡间官府的手笔,是仙门的制式。最上方赫然印着天衍宗的宗门徽记——一柄横置的青锋剑穿过一朵九瓣莲花。
标题四个大字,朱红如血:诛魔悬赏。
下面是一幅画像。
画像不算精细,但抓住了最关键的特征——浓眉,深目,下颌线条硬朗,左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虽然画师添了几分凶戾之气,让画像上的人看起来像是个嗜杀的魔头,但轩辕还是一眼认出了自己。
画像旁是文字:
"查有蚩尤余孽戟穆轩辕,身负上古凶煞血脉,于镇渊城陷落之际弑杀同袍、弃城而逃,实乃修界大患。此人修为诡谲,心性暴戾,手持暗金色残破长戟,擅以凶煞之力伤人。凡提供线索者赏灵石百枚,擒杀者赏灵石千枚、赐天衍宗客卿之位。——天衍宗长老玄冥令"
轩辕逐字看完,面无表情。
弑杀同袍。弃城而逃。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镇渊城的守军,是死在魔潮里的,不是死在他手里的。弃城也不是逃——是慕晗让他走的。可这些话,没人信,也没人在乎。告示上只写天衍宗想说的话。
而他真正做的事——亲手杀死慕晗——反而没有出现在告示上。因为天衍宗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在他们眼中,一个蚩尤余孽杀了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罪名"够不够大,够不够让全天下的修士都有理由追杀他。
他退后一步,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周围的人群。
有人对着画像指指点点,脸上带着猎奇和厌恶;有人念出赏金数目,眼里闪着贪婪的光;更多的人只是看个热闹,看完了转头继续过日子,和他们的生活没什么关系。
虽然目前这里没有什么修士。但轩辕知道,天衍宗的悬赏令一旦贴出来,周围方圆千里的散修、赏金猎人、甚至一些低阶宗门弟子,都会动心。灵石千枚加上天衍宗客卿之位,这个价码足以让不少人铤而走险。
他得尽快离开黑水集。但不是现在。白天人多眼杂,悬赏令刚贴出来,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赶在这时候走反而扎眼。等到入夜,集子里的人散了大半,再走不迟。轩辕转身,不紧不慢地往南岸的方向走。兜帽压低,步伐和集子里任何一个赶路的人没有区别。
路过黑水河中间那座石桥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桥头的石墩子上,坐着一个人。
说"坐"都算客气了——更像是一坨东西瘫在那儿。是个老道士,衣衫褴褛得比轩辕还过分,一身灰白道袍破成了条缕,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身上,露出底下晒得黝黑的皮肉。头发胡须乱成一片,白花花的像顶了个鸟窝,几根草棍插在发髻里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脚上趿拉着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一只脚的大脚趾从破洞里钻出来,悠哉悠哉地一翘一翘。
但这都不是最扎眼的。
最扎眼的是他手里那玩意儿——一个豁了口的粗陶酒葫芦,比他脑袋还大,被他歪歪斜斜地搂在怀里,像搂着个孙子似的。酒葫芦的塞子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酒水顺着豁口往外淌,淌了他一胸脯,他浑然不觉,时不时举起葫芦往嘴边一怼,仰脖咕咚咕咚灌上一气,酒液顺着胡子淌下来,淌得前襟湿得能拧出水。
"嗝——"
老道士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声音大得桥上来往的行人都忍不住侧目。他浑然不在意,还拿袖子抹了一把嘴,冲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咧嘴一笑,露出半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好酒,好酒……"他嘟嘟囔囔的,声音含混,"可惜……可惜没下酒菜……要是有只烧鸡……嗝……"
旁边一个卖鱼的婆娘推着车过桥,被他挡了半边路,没好气地吆喝:"让让让让!老酒鬼又来碍事!"
老道士嘿嘿一笑,身子往旁边一歪,让出了半边石墩,还拍了拍空出来的地方,冲那婆娘一扬下巴:"大妹子,坐不坐?"
婆娘翻了个白眼,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道士也不恼,又把身子歪回去,继续搂着他的酒葫芦,冲着河面哼哼唧唧地唱起了不知哪儿的小调。调子跑得离谱,词也含糊不清,只隐约听出几句"天道无常""浮生如梦"之类的,被他唱得跟醉汉骂街似的,一点仙风道骨的影子都没有。
桥上的人来来往往,大多绕着他走,没人多看一眼。这种人,哪个集子没有?喝穷了酒的疯老道,到处都是。
轩辕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过桥。
但走过老道士身边那几步的时候,他眉心微微一动。
说不清是什么——不是灵力波动,不是凶煞气息,也不是魔气。掌心的魂火毫无反应,蚩尤血脉也没有丝毫躁动。可轩辕就是觉得,从这个烂醉如泥的疯老道身上,掠过了一丝极淡极轻的东西。像山风过隙,一瞬即逝,抓不住,也辨不明。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
老道士正举着酒葫芦往嘴里倒,发现壶底已经空了,便把葫芦倒过来晃了晃,一滴酒也没晃出来。他叹了口气,把空葫芦往石墩上一搁,双手枕在脑后,往石墩上一躺,翘起二郎腿,望着天上的云,嘴里还在嘟囔。
"酒喝完了……嗝……这世道,连口酒都喝不痛快……"
轩辕没有再停步。
也许只是错觉。一个喝穷了酒的老疯道人,黑水集这样的地方多得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悬赏令上那几个朱红大字,容不得分心。
他走下石桥,穿过南岸窄窄的巷子,回到了那家破客栈。
阁楼逼仄,木板床硬得硌骨头,但他已经不在乎了。轩辕关上门,把剩下的药分好,能带走的带走。驱阴散想了想,还是揣进了怀里——虽然暂时用不上,但到了九黎山未必没有用场。
收拾妥当,他在窗边坐下。
窗外,黑水集的灯火正在次第亮起来。和前两天一模一样——油灯、蜡烛、松脂火,橙红色的光映在河面上,碎成满河金鳞。远处传来孩子的笑闹声、碗筷碰撞声、不知谁家在炒菜的滋啦声。
人间烟火,生生不息。
轩辕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些灯火,思绪却飘回了悬赏令上的那行字。
弑杀同袍,弃城而逃。
他闭上眼。
慕晗的脸在黑暗里浮了一下,又被他摁了回去。
不是现在。等天黑透,他就走。九黎山的方向,魂火一直指着那里,像一根灼热的针,不让他停下。
窗外,黑水河上的灯火还在跳。桥头的石墩子上,那个空了酒葫芦的老道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石墩子上只留下一滩酒渍,在夜色里散发着淡淡的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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