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市集暗流
黑水集在暮色里亮起来的时候,像一锅刚端上灶头的滚粥——腾腾地冒着热气,乱糟糟地翻着声浪,浑浊却鲜活。
轩辕站在集口外的山丘上,第一次看见了人间的烟火。
自从离开镇渊城,他走过的只有荒原、废墟、死村和山洞。清溪村的白雾、祠堂的昏黄、幻境中的桃花林——那些要么是空的,要么是假的。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真正的炊烟味了。
黑水集不是什么大地方。它夹在东域与南荒交界的群山褶皱里,一条浑浊的黑水河从集子中间穿过,河面窄得成年男人两步就能跨过去,却硬生生把整个集子分成了南北两片。北岸多是铁匠铺、药行和客栈,青砖灰瓦,还算规整;南岸则全是临河搭起来的吊脚棚屋,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木头竹子茅草混搭,看着摇摇欲坠,偏偏住了几十年的老棚还在那儿歪歪斜斜地撑着。两片之间靠三座石桥连着,桥面被脚底板磨得又光又黑。
天还没全暗,集子里已经点起了灯。不是修士用的灵石灯,是最寻常的油灯和蜡烛,有的棚户干脆在门口支个铁锅烧松脂,火头蹿得老高,把半条街照得橙红一片。火光映在黑水河面上,波纹碎成一片片跳动的金鳞。
人声是先于景象撞过来的。
"刚出锅的烀馍!羊肉馅儿!一个铜板俩——"
"虎骨膏!祖传虎骨膏!腰酸腿疼一贴灵——"
"让让让让!赶路的借个道——"
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驴子嘶叫、孩童哭闹、锅铲碰撞、酒碗磕桌,所有声音搅在一起,被窄巷两边的吊脚楼一夹,变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声墙。轩辕站在集口,像一块被洪流冲到岸边的石头,一时竟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斩金戟——戟身用布条缠了几层,只露出靠近戟尾的一截暗金纹路,远看像根粗铁棍,不细看认不出是兵刃。他左手笼在袖中,掌心的魂火安静燃烧,在嘈杂的人间气息里显得格外清冷。
就这样进了集子。
黑水集的路不叫路,叫缝。两边的棚屋像互相倾倒的老人,你歪过来我歪过去,屋檐几乎接在一起,只留头顶窄窄一线天。地上铺的青石板早被踩碎了,坑坑洼洼积着污水,轩辕几乎每一步都要避开不知从哪个棚屋里淌出来的泔水。空气里混杂着烤肉的焦香、草药的苦涩、牲口的膻味、汗臭、煤烟、酒气,还有河边漂来的湿漉漉的鱼腥味——难闻,却热烈得让人无处躲藏。
一个挑担子的老头从他身边挤过去,扁担一晃,差点撞上他肩头。老头头也没回,嘴里吆喝着"热豆腐脑——",扁担吱呀吱呀,隐入人群。
轩辕侧身让了让,背靠在一面被油烟熏黑的木板墙上。
墙缝里透出光和热,以及炒菜的刺啦声。隔壁棚户门口,一个胖大嫂正往铁锅里甩面条,汤水翻滚,白气蒸腾,裹着浓烈的葱花和辣油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蹲在门口的矮凳上,端着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地吸面条,吃得满头大汗,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过的行人,又低下头去对付碗里的吃食。
轩辕看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镇渊城。守城的时候,将士们也会在战间隙蹲在城墙根下端着碗吃饭。那时候没有这么香的葱花和辣油,只有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和煮得发苦的野菜汤,可一群人照样吃得狼吞虎咽,因为不知道下一顿还有没有。
那个记忆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嘿,你——站那儿挡道了!"
轩辕回过神,发现自己确实杵在路中间。一个推独轮车的中年汉子正不耐烦地瞪着他。他侧身让开,汉子哼了一声推车过去,车上堆着几捆还带着泥的萝卜。
他继续往集子深处走。
越往里走,摊贩越密,人也越杂。有挑着担子卖山货的猎户,皮毛上还带着泥点和干涸的血迹;有摆地摊收旧货的老头,面前铺了块脏兮兮的麻布,上面摆着生锈的刀头、缺口的瓷碗、几枚说不清朝代的铜钱;有裹着厚头巾的女人蹲在墙根卖草药,摊子上堆着叫不出名字的干枯根茎,散发着苦涩的土腥味;还有几个明显是外地来的行商,操着轩辕听不太懂的口音,在布庄门口和掌柜的比划着什么。
这里的气息和仙门修士的清冷截然不同,和幽冥魔物的死寂更是天差地别。它是浊的、脏的、吵的,却真真切切地活着。
轩辕发现自己紧绷的肩膀,在不知不觉间松了一点。
不是放松警惕——他依然时刻注意着周围的每一道目光、每一缕异常气息。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被这片嘈杂的烟火气轻轻托了一下。就像溺水的人在水底待了太久,突然被一股涌流推出了水面,哪怕只是一瞬间,能呼吸到一口带着人间味道的空气,也是好的。
他需要补给。回春散早就用完了,干粮也所剩无几,身上的伤虽然靠魂火和自身恢复力勉强稳住,但左肩和右臂的魔气侵蚀还没清除,内腑的淤堵也需要药物辅助。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情报——黑水集地处东域南荒交界,南来北往的散修、商队、猎户都会在此歇脚,消息流通得比荒野快得多。
但首先要做的,是处理自己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衫破烂得几乎挂不住,血污混着泥土干结在布料上,硬邦邦地贴着皮肤。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大概也满是尘垢。掌心魂火的光芒被他刻意压到了最弱,几乎看不出异样,可那双手上的暗沉血迹和粗糙老茧,还有虎口处因为握戟磨出的厚茧,怎么藏都藏不住。
在这黑水集里,他这副模样倒也不算太扎眼。集子里的苦力、猎户、逃荒的流民,哪个不是灰头土脸?真正让他不安的,是那股若有若无的、从经脉深处渗出来的凶煞之气——蚩尤血脉的残留气息,修行之人一近身就能感应到。
轩辕在路边一个卖旧衣的摊子上,用仅剩的几枚铜板换了一件灰褐色的粗布外衫。衣服大了一号,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渍,但厚实挡风,最重要的是——兜帽很大,拉上来能遮住大半张脸。
他把斩金戟用布条裹得更严实了些,斜背在身后,远看像个赶路的长工扛着一捆家伙什。然后他拉低兜帽,低着头,融进了熙攘的人群。
先去了药铺。
黑水集的药铺叫"回春堂",挤在北岸一排铁匠铺中间,门脸不大,但走进去别有洞天。药柜从地面顶到房梁,密密麻麻几百个小抽屉,每个上面贴着泛黄的标签。空气里全是草药味,苦的辛的甘的涩的混在一块儿,熏得人鼻子发痒。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铜丝小眼镜,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轩辕进门时,老头抬了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买药。"轩辕走到柜台前,声音压得很低。
"治什么?"老头头也不抬。
"外伤,内损,驱阴邪。"
老头的算盘珠子顿了一下。这才正式抬起头,从铜丝眼镜上方打量了轩辕几眼。目光在他裹着布条的右臂和微微佝偻的左肩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
"驱阴邪的药不便宜。"老头语气平平,"你身上那点铜板,怕是不够。"
轩辕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暗红色石头,放在柜台上。那是他在清溪村附近的山洞里捡到的,认不出是什么矿,但上面隐隐有灵气流转,在修行人眼中至少值几十枚灵石。
老头拿起石头看了看,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又放下。
"等着。"他转身进了后堂,片刻后抱出几个纸包,往柜台上一字排开,"这个,外敷,化淤生肌。这个,内服,理气固本。这个——"他指了指最小的那个纸包,声音压低了几分,"驱阴散。你身上那股子阴寒之气,不是普通魔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这药能压住,但除不了根。要除根,得找正经修士用灵力净化。"
轩辕点了点头,把纸包收进怀里。
"还有,"老头又叫住他,"你要是身上还带着什么不该带的东西……趁早处理了。这黑水集最近不太平,仙门的人在查。"
轩辕脚步微顿。"什么仙门?"
"天衍宗。"老头重新坐回算盘后面,声音更低了,"昨天刚贴的榜,就在集口那面墙上。你自己去看。"
轩辕出了回春堂,没有直接去集口,而是先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
客栈在南岸最偏的角落,门口挂着半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头勉强认得出"安歇"两个字。老板是个驼背中年人,收了他五枚铜板,领他上了一架吱呀作响的竹梯,推开一间只放得下一张窄床的阁楼。
"水在楼下自己打,夜里别乱跑。"老板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轩辕关上门,在窄床上坐下。房间里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正对着黑水河的方向。远处传来集子里的嘈杂声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墙,像闷在水底一样模糊。
他先服下回春堂的药。内服的理气丹入腹化开,一股温润的药力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与魂火的清凉气息一冷一热交替着冲刷内腑,那股淤堵感比之前松了不少。外敷的化淤膏抹在左肩和右臂的伤口上,刺痛了一瞬,随即变成麻酥酥的清凉感——药力不算强,但胜在稳当,配合魂火的修复,估计两三天能见明显好转。
驱阴散他暂时没吃。那股魔气侵蚀被他用蚩尤之力强行压制着,目前不发作,吃了反而可能和蚩尤之力冲突。等到了九黎山,或许能找到更合适的办法。
药力起效需要时间。轩辕靠在床头,闭目调息、魂火在他掌心安安静静地燃着,雀阴魄的光点缓缓旋转。集子里的喧嚣隔着木板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很远的梦。
他在黑水集歇了一天半、这一天半里,他做的事不多。按时服药,运功调息,让伤势在药力和魂火的双重作用下一点点修复。到第二天傍晚,左肩的暗紫色已经褪了大半,右臂的青黑色只剩下手腕附近一小片,内腑的淤堵也基本散开,虽然还没恢复到最佳状态,但至少不再影响行动。
剩下的时间,他都在集子里走。不是为了搜集情报——至少一开始不是。他只是走着,穿过那些挤挤挨挨的摊位和人群,看卖糖人的老头把麦芽糖拉成一条金色的线,看铁匠铺的赤膊汉子一锤一锤地打铁,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看河边洗衣服的女人们一边搓衣板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隔壁家的闲话,看半大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踩着水洼溅起一片泥点。
他甚至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
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守着一口倒扣的铁锅,下面烧着炭,红薯在锅里翻来覆去地烤,皮烤得焦黑开裂,露出里头金黄的瓤,甜香顺着热气蒸腾上来,飘出老远。
轩辕买了一块。三个铜板,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