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峡谷里的女人
咳嗽声从干溪床尽头传来,断断续续,像压着嗓子不想被听见,但峡谷两壁窄得跟烟囱似的,声音往上走,一丝也跑不掉。
齐老蔫攥住猎刀柄,用唇语比了一个字:活的。
陈峰抬手,三人停步。他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从肩上取下,拉开保险,枪口朝低,沿溪床左侧碎石带推进。冯大壮提斧走右翼,斧刃朝外。齐老蔫殿后,右手按住腰间柴刀。
溪床拐了个弯,被一块倾倒的大青岩挡住视线。
陈峰贴岩壁探半个头。
一个女人靠着岩壁坐在地上。
银灰烫发散了大半,额前粘着碎叶和泥屑。脚上那双内联升绣花布鞋沾满黑泥,右脚踝肿了一圈,左手按着没敢松。面前摊着一张折痕发旧的手绘地图,旁边搪瓷杯里泡着什么东西,水色发黄。右手拽着一个军绿帆布裹成的油布包袱,指节上沾了干涸的血痂。
藏蓝布衣还是那件。胸前“为人民服务”搪瓷章歪了,没掉。
方淑芬抬头看见他。
没有惊慌。她甚至扯了一下嘴角,笑了——不是打谷场上对着刘婶和二婶的那种笑,是认栽之后松了口气的那种。
“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陈峰没搀扶,也没收枪。他蹲下来,跟她视线齐平,先看地图。
不是军用地图,没有等距等高线和坐标网格。这张地图是手绘的,用的是钢笔淡墨,线条纤细流畅,山形用短弧线勾勒,水源点画成小水滴,植被分布用不同符号区分——针叶林是小三角,阔叶林是小圆圈,灌木丛是波浪线。几个红色三角标记散布在溪谷两侧,旁边用极小的字标着“采样01”“采样04”“参须断口”。
右下角一行字:沈明兰,1950年4月,老龙口西北。
和匿名信里那张野山参素描同一种笔触,同一只手。
陈峰伸手去翻地图背面。方淑芬没拦。
背面空白。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油布包袱上。
方淑芬看了他两秒,把包袱往前推了一下。动作很慢,右手指节上的血痂裂开,渗出薄薄一层新血。
“这是你岳母的东西。”她声音哑了,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喊过。“不是我的。我替她保管了八年。”
陈峰没动。
冯大壮在侧翼站着,斧头杵在脚边,眼睛盯着峡谷深处。齐老蔫退了两步,把来路也看住了。
陈峰打开包袱。
一本墨绿色硬壳封面的笔记本。封面右下角贴着一条白胶布,上面钢笔写着“北大生物系植物学教研室沈明兰”。翻开——前三十多页完整,钢笔字密密麻麻,画着植物剖面图、土壤剖面、水质记录。中间豁了一大截,少了至少十几页,撕口整齐,不是随手扯的。后半本从第五十六页续上,记的是温度、湿度和苔藓分布。
笔记本里夹着三根蜡纸密封的玻璃试管,管壁发黄,里面塞着干燥的植物碎片,颜色介于褐色和暗金之间。
最后一页夹了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缘泛黄。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在一片针叶林前。左边那个扎两条辫子,圆脸,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手里举着一截巨大的参须——比成年男人小臂还粗,断口发黑。右边那个短发,穿军棉袄,瘦,也在笑,一只手搭在左边女人肩上。
左边是沈明兰。
右边是方淑芬。
年轻了二十岁,但下颌线和眉骨的形状骗不了人。
陈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与明兰于老龙口北坡,1953年冬。”
字迹和笔记本里的不同。这行字是方淑芬自己写的。
陈峰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笔记本,抬头。
“六二年她走的时候,你在不在?”
方淑芬的笑没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着脚踝的手,手背上青筋鼓着。
“在。”
只一个字。不解释,不辩驳,不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