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母亲的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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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雪一夜没睡。

煤油灯拧到最小一格,火苗只剩黄豆粒大,刚好照亮炕桌上两样东西:匿名信里那张野山参素描,和从苏怀远行李箱底翻出来的一本旧相册。

相册是五十年代初的硬皮本,封面烫金字“北京大学教职员留念”已经磨掉大半。里面夹着七张照片、两张剪报,和三张散页速写——都是沈明兰画的。

第一张画的是长白山高山杜鹃,铅笔线条干净,花瓣边缘用短弧线一层层叠上去,不涂阴影,靠线条疏密分出明暗。

苏清雪把匿名信上的野山参素描平铺在旁边。

根须。

她先看根须。沈明兰画植物根系有个习惯——主根用连续线条一笔到底,侧根从主根三分之二处起笔,每根侧根末端收笔时往外轻挑,像毛笔写撇。这个习惯从杜鹃画到黄精,从未变过。

匿名信上的野山参,根须画法一模一样。

再看叶脉。沈明兰画叶脉从不用平行线,而是从主脉向两侧画放射状细线,每条细线末端带一个极小的圆点,像在标注观察位置。这是植物学田野记录的专业画法,不是美术训练能教出来的。

苏清雪拿起那张素描凑近灯火,翻到背面。

纸张边缘不齐,左侧有撕扯的毛边——从装订本上撕下来的。纸质偏黄,带着二十年前的旧气,和相册里散页速写的纸是同一批。

她把素描翻回正面,目光落在右下角两组数字上。

经纬度。

这东西在1970年的靠山屯不常见,但苏清雪在陈峰的军用地图上见过。她从炕柜里取出拼合好的半张旧地图,用铅笔和直尺比着经纬网格,一格一格数过去。

第一组坐标落在老龙口西北深处,偏出暗道口十二里,正好卡在周德全说过的“鬼见愁”峡谷外缘。

第二组坐标在第一组西偏南半里,标注更细,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峡谷内侧。

苏清雪放下铅笔,手没抖。

她把素描原件用油纸包了两层,塞进炕柜暗格,和铜牌、方志远亲笔信、铁盒码在一起。拿起账本翻到证物页,用赵体小楷写下:

“证物12号。野山参素描一张,无署名,县城邮戳,人工投递。纸质与沈明兰旧速写本一致,笔法确认为沈明兰亲笔。经纬度对应鬼见愁峡谷外缘。判断:从沈明兰田野笔记本中撕取。”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停了三秒,又翻到关系图那页。

“沈明兰”三个字旁边原本是空白,她提笔添了一行:

“妈,你的东西我会拿回来。”

笔尖在“会”字上多停了一瞬,纸面洇出一个小墨点。不是眼泪,是笔尖蘸墨太重。

门响了一声。

陈峰端着搪瓷缸子进来,里面是刚烧开的姜汤。他看见炕桌上摊开的相册和地图,没问,先把姜汤放到苏清雪手边。

“确认了?”

“我妈画的。”

陈峰在炕沿坐下,拿起那张旧地图看了看铅笔标记的位置,又看了看匿名信的信封。

“老孙说不清这封信什么时候进他信袋的?”

“问了两遍。他说昨天下午从县城邮电所取完信骑车回来,到屯口才发现多了这一封,没邮戳,没挂号单,信封口用浆糊粘的,不是邮电所出来的东西。”

陈峰翻过信封,看内侧那个极淡的铅笔小圆圈。

“和何三姑纸条上的圆圈一个路数。”

“何三姑的线早断了。”苏清雪说,“这个圈是故意留的记号,让我认出来。”

陈峰沉默了几秒。

“两种可能。”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方淑芬。她在北坡留了脚印,穿内联升绣花鞋,挂开司米毛线,手里有你妈的笔记——她要么是从北大资料室调出来的,要么本来就在方家压着。送这张画过来,是拿你妈的东西当饵,等你自己开口要,她就有了谈的筹码。”

苏清雪没接话。

“第二,”陈峰收回一根手指,“送信的不是方淑芬。”

“还能是谁?”

“赵的线虽然断了,但赵用的是三五牌锡箔纸。火车上那个人也抽三五牌,烟盒底部写了北锣鼓巷十七号。周首长那边的人,不一定只有一条线。”

苏清雪看着信封,半晌说了句:“不管谁送的,这页纸是从我妈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笔记本在谁手里,谁就欠我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