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寒夜孤灯,心有山海
  沃尔沃的车灯彻底消融在夜色尽头,路面重归昏暗。
  城郊的风没有遮挡,野蛮地灌进衣领,穿透薄薄的黑色棉服,贴著皮肉往骨缝里钻。二月底的倒春寒从不会手下留情,白日里尚且温和的气流,入夜后便化作冰冷的利刃,割得人脖颈发僵。
  子睿站在原地,指尖捏著那根黄云凯递来的磨砂黄鹤楼,烟身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微凉的金属菸嘴抵著指腹,带著一丝生硬的触感,勉强让混沌的思绪保持清醒。酒意很浅,温热的酒水早已被夜风打散,只余下胸腔里一丝淡淡的暖意,不上头,却足够让人静下心,復盘今夜发生的一切。
  脚下碎石杂乱,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在死寂空旷的工地里被无限放大。
  整片安置房场地沉陷在黑暗之中。几栋尚未完工的毛坯楼栋孤零零矗立在黑夜里,混凝土骨架冰冷僵硬,裸露的钢筋在惨白探照灯下泛著森白的冷光,像一座座荒芜冰冷的石碑。工地主干道两旁没有装饰路灯,只有两台临时架设的施工探照灯,孤零零斜掛在脚手架上,冷白色的光束劈开浓稠夜色,硬生生在一片灰黑的荒地里,割出一块惨白的光亮地带。
  白日里的喧囂早已散尽。没有轰鸣的搅拌机,没有刺耳的衝击钻,没有工人此起彼伏的吆喝,连风吹铁皮板房的呜呜声响都变得微弱。热闹褪去后,这片满是尘土的工地,露出了最原始、最荒凉的模样。
  子睿慢慢抬脚,顺著空旷的施工主干道往板房方向走。
  鞋底碾过细碎的砂石、乾枯的杂草,偶尔还会踢到散落的废弃扣件、短截钢筋,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夜里格外突兀。路面凹凸不平,混杂著乾结的水泥硬块和潮湿的泥土,白天车辆碾压留下的车辙凹陷积水,冰冷的水渍沾在鞋底,透著凉意。
  他走得很慢,没有刻意加快脚步。
  夜里的工地太过安静,安静到適合藏起所有心事。
  脑海里的画面在两个极端之间反覆切换。
  一边是峴山之上,春日暖风,树荫斑驳,青石凉凳。女孩髮丝被风吹起,软糯的一声哥哥,轻得像羽毛,却重重落在他心底;那只纤细白净的手,揣在宽鬆的卫衣口袋里,缓缓掏出一枚哑光白色方形小盒,动作隱晦又大胆,留白之间,藏著独属於少女的懵懂试探。米白色裙摆垂落在青石凳上,布料轻柔,漫山绿意作衬,乾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那是温柔,是悸动,是泥泞生活里偷来的一抹乾净月色。
  另一边是烟火饭馆,铁锅沸腾,酱香瀰漫。昏黄灯光下,黄云凯指尖摩挲玻璃杯壁,身子微微前倾,压低的嗓音沉稳厚重,那句藏在保密界限里的邀约,轻飘飘落在嘈杂人声中,却重得压人心弦。市级重点工程、星级高端公建、规格凌驾金融中心之上,未公示、未官宣、私下洽谈,业內无数人紧盯的优质项目,悄无声息地给了他一个入局的缺口。
  那是机遇,是前路,是困於泥泞之中,遥遥望见的一束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