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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东林党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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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内隐田逃税、官吏徇私的积弊,确实积重难返,严查整顿本是应有之举,我也赞同整肃地方。”

其他人有些纳闷,毕竟不管是张慎言还是姜曰广,都是东林党人,如今竟然支持太子。

不过明面上是这么个意思,可张慎言后面的话,就有所不同了。

“然老夫以为,事总得讲究章法。”

“本朝历来军政两分,内地州县治乱,自有抚按、府县文官处置,何曾动辄出动大军威慑地方?”

“苏州士绅百姓久居安乐,素来畏惧兵戈。大军一到,全城人心惶惶,商贾停市,乡绅避祸,到时候赋税收不上来,反倒先乱了江南根基,得不偿失。”

“更何况当地诸多乱象,是沿袭百年的旧习陋规,并非有叛逆作乱之事。”

“且当地士绅宗族盘根错节,看重名节颜面,以兵力相向,只会激起抵触。到时候清查变成相互攻讦、大肆株连,无辜之人也被牵连,朝野之间怨声四起,这局面谁能收拾?”

“靠刀兵逼迫,只能压得住一时,却堵不住人心怨气。万一激出变故,北寇未除,江南再乱,我大明便真的无路可退了。”

“依老夫之见,清查弊政、追缴逋赋,仍该交由南直隶文臣秉公办理。”

张慎言话音落定,值房之内彻底安静下来。

谁都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

不是反对清查苏州,不是包庇江南士林,而是反对以兵干法、以威压民。

姜曰广默然片刻,缓缓颔首,接过话头:“张阁老一语中的。苏州之弊,在积习,不在叛逆。”

“殿下要清逋赋、厘隐田、惩贪吏,此是固本之策。可上万大军压境,这边有些过了。”

“如今朝野内外,皆知江南士绅欠税积弊深重,人心贪安、积懒成习。可他们有罪,罪在舞弊逃税、徇私枉法,不在谋逆造反。”

“有罪便依律论罪,由吏部、巡按、地方官府层层核查、按律惩处,这是朝廷正道。可若是大军临城,刀兵相向,便是待民如寇、视绅为贼。”

“规矩一破,日后但凡地方有弊、府县有过,朝廷皆可派兵镇压。自此,文治废,武力兴,内地州县再无安宁之日。”

一直沉默端坐的首辅蒋德璟,此刻终于缓缓开口:“二位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

说了这句后,蒋德璟嘴巴就闭上了。

史可法有些无奈,只能跟着补充道:“三营将士、锦衣卫万人入苏,看似是为清查税赋,实则是打破了我大明两百余年兵不入腹地、武不干民政的祖制。”

“苏州文风鼎盛、宗族林立、商路通达,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地士绅最重脸面气节,寻常吏治惩处,他们俯首认罚、自认过错。可重兵压城、雷霆震慑,便是折其根基、辱其族群。”

“一旦士林离心、商贾闭市,漕运停滞、粮商罢业,南直隶半壁经济顷刻崩塌。北有闯逆、西有张献忠,若江南再自乱阵脚,我大明危矣。”

方才出言反驳的吴甡,此刻面色稍缓,不复之前的冷硬,开口道:“可殿下令旨已下,大军已然拔营,木已成舟,我等空谈劝阻,又有何用?”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点。

太子近日权柄日盛,行事雷厉风行,令旨优先级凌驾百官规制,连三大营总兵都无权置喙,更何况内阁众臣?

劝阻,大概率是徒劳无功。

高弘图长叹一声:“最怕的便是殿下此番,意在杀鸡儆猴,实则用力过猛。”

“历朝历代,整顿士绅、厘清税赋,从未有靠重兵镇压成功者。民心可疏不可堵,士绅可规不可逼。高压之下,只会藏祸于隐,今日看似肃清乱象,来日必生大乱。”

众人目光再度落回张慎言身上。

张慎言垂眸沉吟片刻,而后道:“木虽已成舟,却未必不能矫枉。”

“大军既已出发,强行请旨撤兵,便是逆拂太子心意,徒增君臣嫌隙,于事无补,反而落得阻挠新政、包庇乡绅的口实。”

“但我等身为阁臣,掌辅政之责,守天下法度、护社稷根基,绝不能坐视事态失控。”

“老夫提议,即刻以内阁名义,飞递急函前军。”

“第一,严明军令,大军只许驻守苏州城外,不许入城扰民、不许肆意封宅、不许随意拿人,严守军纪,安定民心。”

“第二,清查之事,不可锦衣卫独行,当有御史共查或监察、苏州府县文官,三营兵马只作威慑警备,不参与审讯、抄家、追税,杜绝以兵代吏、以武乱法。”

“第三,只查官吏贪墨、库银亏空、大户隐田逃税实据,不追溯旧年无据之案,不株连宗族旁支,不罗织朋党罪名。”

姜曰广闻言立刻附和:“此策最妥!”

“既不违太子整肃弊政的初衷,又能守住文治法度、安抚江南人心。兵为后盾,吏为前驱,恩威相济,方是治国正道。”

说完,目光看向史可法,道:“还请史阁老传令兵部。”

史可法有些迟疑,按例,兵部确实有这个权力。

可眼下的情况,又有些不同。

只是被这么架着,又不好开口说不行。

心里琢磨一番后道:“兵部即刻传檄前军,严令诸将恪守约束,但凡有一兵一卒扰民滋事、擅闯民宅,按军法从重处置。”

随后又补充一句:“此令要先通晓东宫。”

几人点点头:“理当如此。”

大家也清楚,如果只是单独的兵部传令,估计将士们根本不会搭理。

这跟从前兵部的权力格局已然完全不同。

南迁来的北京四大营,锦衣卫,只听从太子令旨。

蒋德璟见众人达成共识,也不再固执己见,缓缓开口:“既然诸位同心,我便牵头草拟内阁奏疏,详述江南利弊、施策分寸,呈递太子殿下。”

“讲明我等并非阻挠清查,而是为保全江南根本、稳妥推行新政,恳请殿下约束兵权,稳慎收官。”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时,姜曰广突然开口道:“诸位,事态至此,仅有文书约束、奏疏劝谏,尚且不够。”

众人闻声侧目。

姜曰广神色肃穆:“苏州士林脉络、宗族渊源、地方利弊,我毕生深耕江南文脉、熟知当地民情,无人比我更明晰其中关节。”

“太子重兵南下,心意已决,我等远在南京隔空调度,终究鞭长莫及。前线将士多是军旅出身,不通吏治民情,极易分寸失当、激化矛盾。”

说到这里,姜曰广对着东宫方向摇摇作揖:“我当奏请太子,即刻离京,赶赴苏州府,亲自主持本次清查事宜。”

此言一出,内阁众人皆是一怔。

连张慎言都面露诧异,深深看了姜曰广一眼。

姜曰广全然不顾众人讶异,继续道:“我去苏州,有三层益处。其一,我身属内阁、东林旧臣,与江南士绅素有渊源,由我亲临,可安抚宗族士子、安定商贾民心,杜绝人人自危、聚众生乱。”

“其二,我可居中制衡,一面严格依照太子令旨,彻查贪腐、厘清隐田、追缴逋赋,绝不姑息弊政。一面约束三军,严守内阁定下的规矩,禁士兵扰民、禁肆意株连、禁武力乱法。”

“其三,事态瞬息万变,有我坐镇当地,可随时调度处置、把控节奏,不必事事等候南京旨意,能最大程度避免小事酿大祸、新政变乱政。”

说到这里,姜曰广停顿一番后沉声道:“事关江南半壁存亡,我愿亲赴险地,全权督办苏州清查诸事。有功不归己,有过我独担,只求稳大局、安民心、成新政。”

听到这话,众人不由升起钦佩之心。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姜曰广此行,是把半生仕途、一世清名、政治性命全部押上去了。

一旦办砸,不止贬官,是彻底身败名裂、仕途清零,再无翻身可能。

上万将士,出兵苏州府,这本身是太子的雷霆行动。

太子是绕开内阁、绕开文官体系、直接调兵镇压

谁都能看出来,这就是打破祖制、武力压士林、皇权清洗江南。

而姜曰广此去,可谓是上下两难。

太子要强势整顿,江南士林要脸面、不株连、不羞辱。

军队是太子嫡系,不听内阁文官调度。

兵不归他管,权不在他手,锅全归他背。

只要出现罢市、闹学、宗族串联、漕运动荡、民变苗头,姜曰广就是第一责任人。

若是太柔和,清查力度不够,必然要遭太子问罪。

身为东林,私护江南同族,欺瞒储君,荒废公事,这可是结党徇私的大罪。

一旦坐实党私,可不仅仅只是仕途终结,更有可能下狱。

高弘图叹息一声:“何至于此。”

阁老,可是大明权力顶层,何必以身犯险。

姜曰广却坚定道:“自当如此。”

每个阁老,后面都有势力支撑,姜曰广身后,便是江南士林。

主动请缨,是在为东林党争取最后的体面。

姜曰广要证明,东林党不是只会贪赃枉法、包庇乡党的废物。

东林党也可以整顿财税、清查弊政、为国分忧。

如果成功了,东林党在太子面前就有了可用的价值,不会被彻底清洗。

如果失败了....至少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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