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兵发苏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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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苏州府的钱粮,难以为朝廷所用。”

朱慈烺微微颔首:“定额无人交?”

骆养性道:“殿下圣明,崇祯十年以来,苏州府累计拖欠田赋银一百七十余万两,拖欠漕粮折色米八十余万石。”

“当地官府说是‘民困’,然臣查证后发现,吴江、长洲、吴县三地的士绅私仓,粮食成堆,光是吴江一县,探子回报估算的存粮就不下三十万石,而整个苏州府官仓只有不到三万石。”

“如今苏州府是官仓空,私仓满。朝廷穷,士绅富。”

朱慈烺有些感慨:“三十万石,真是不少啊。”

“当初在北京城,想弄三十万石的粮食,何其困难,而现在这三十万粮食,不过是三县士绅私仓。”

不到江南,不了解江南的富庶。

朝廷最大的通州仓,明面上百万石粮,实则也不过三十万。

而今苏州三县,就堪比通州仓。

南北诧异,相差太大了。

朱慈烺问道:“骆卿觉得,苏州府士绅如何?官兵如何?”

骆养性答道:“苏州卫原额军士五千三百人,实际在籍不到两千,能战者不足八百。”

“地方守备所辖卫兵,老弱过半。”

“士绅为首常熟瞿氏,蓄养家丁四百余人,太仓王氏三百余人,吴江沈氏二百余人,其他中小士族各有数十至上百不等。”

“粗略估算,苏州一府士绅蓄养的家丁护院,合计不下三四千之数。”

朱慈烺笑道:“朝廷在苏州的官军不足八百,士绅的家丁却有三四千。”

“如此若有人登高一呼,苏州是听朝廷的,还是听士绅的?”

这话骆养性就不好回答了,躬身垂首。

也不用他回答,锦衣卫的主要职责,是查探消息,而不是给太子提建议的,那是文官的事情。

朱慈烺继续问道:“胆敢如此作为,这些人必然有所仪仗,可有查探清楚?”

骆养性回道:“殿下圣明,据臣查探所知,常熟瞿氏,乃礼部侍郎瞿式耜的族亲。”

“太仓王氏,是南京户部郎中王瑞栃之族。”

“吴江沈氏中,沈自继、沈自征兄弟与复社诸子过从甚密,而南京六部中,东林、复社出身的官员少说有二十余人。”

朱慈烺思索一番后道:“松江如此,常州亦是如此。为何偏偏是苏州?”

骆养性回道:“苏州府的士绅,是整个江南士绅集团的领袖。”

“吴江县沈氏与东林党的钱谦益有姻亲,长洲县文氏是文徵明的后裔,太仓王氏与王锡爵一脉相承。”

“这些士族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联姻织成一张大网,松江、常州、湖州、嘉兴的士绅,都以苏州马首是瞻。”

“苏州稳,则江南稳。苏州服,则江南不敢有二心。”

“殿下若先动松江或常州,苏州一纸书信就能让他们抱成一团,与殿下抗衡。”

“若先动苏州,便是擒贼擒王,打蛇七寸。其余各府便失了主心骨,只能各自观望、逐个归顺。”

说到这里,骆养性顿了顿:“且苏州富庶,抄一家抵得上抄别处十家。”

朱慈烺笑骂道:“骆卿这是在北京城抄家尝到了甜头,如今到了江南,便想着重操旧业了?”

这有些开玩笑的话语,可骆养性根本不敢笑,反而很是惶恐,连忙作揖:“请殿下明鉴,臣万万不敢有此念。”

骆养性是真吓到了,听着是玩笑,可大多时候,真话多是以玩笑的方式说出来。

锦衣卫的权势,自从太子监国以来,伴随着不断抄家,就越发滔天。

即便骆养性整顿多次,然一些长久以来的脾性,是很难更改的。

尤其是抄家过程中的一些惯例,哪怕是骆养性也很难完全避免。

如今太子说‘甜头’‘重操旧业’这样的词汇,无疑就是在敲打。

朱慈烺好似有些惊讶的问道:“骆卿何故如此紧张?”

骆养性心中几番犹豫,最终作揖道:“殿下的话点醒了臣,近期以来,锦衣卫内部多有不法之事,臣疏于监察。”

“臣即日对内清查锦衣卫上下,自臣以下,所有参与抄家、侦办、审讯之人,一律自陈有无贪墨情事。凡隐瞒不报者,一经查实,臣亲自绑了送交殿下发落,绝不姑息。”

“另请殿下派遣东宫属官或都察院御史,进驻锦衣卫北镇抚司,监察一切抄没事务。凡抄家所得,逐项登记、逐级上报,由监察官核验后入国库。”

说到这里,骆养性停顿了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毅然道:“臣请殿下设‘行营锦衣卫事务监察司’,由殿下心腹之人执掌,专司监察锦衣卫内纪。臣及臣属下所有人等,一律接受监察。”

气氛徒然有些紧张。

良久,朱慈烺才缓缓道:“骆卿多虑了,孤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且如此做,岂非是寒了锦衣卫上下将士的心?”

朱慈烺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骆养性腰身压得极低,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丝毫不敢松懈。

混迹官场数十年,骆养性太了解上位者的思虑了。

看似宽和包容,实则心如明镜,眼底容不得半分私弊,方才那句玩笑话,绝非无心之言,是实打实的敲打。

“殿下圣恩,臣惶恐。”

骆养性恭敬道:“锦衣卫掌侦缉、司查抄,手握生杀财货之权,最易滋生腐败。臣身为指挥使,若不能自清自律,便是辜负殿下信任,日后必成朝局隐患。”

朱慈烺缓缓道:“孤知晓你的忠心,也知你整顿锦衣卫的苦心。自孤监国以来,锦衣卫随军平乱、清查逆党、追缴赃款,支撑新政、充盈军饷,功劳不小。”

听到这话,骆养性心里安定不小,至少表明,太子殿下还是信任他的。

这很重要,也很关键。

随后,朱慈烺话锋一转:“

但你说得也没错,权柄在手,日久必弊。锦衣卫手握天下耳目,经手无数抄没巨款、粮产田宅,底下人滋生贪念、借机中饱私囊,乃是人之常情。”

想了想,朱慈烺道:“监察司不必特设,徒增冗官冗职,乱了体制。”

“往后,凡锦衣卫抄没的所有钱粮、田产、珍宝、物资,当日清点、当日造册,一式三份。一份留北镇抚司存档,一份直送东宫备案,一份递交户部核验入库。”

“都察院每日轮值一名御史,进驻北镇抚司,专职核对抄没账目、查验物资、监督流程。”

“但凡账目不符、物资缺失、瞒报漏报、私吞克扣者,无论官职高低、资历深浅,一律据实弹劾,从严查办,无需奏请,直接拿问。”

骆养性当即作揖:“殿下圣明,臣即刻厘定新规,整顿全司上下,彻查近期所有抄办卷宗,自清自查,绝不留半分隐患!”

朱慈烺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苏州情报卷宗:“起来吧。此事不必操之过急,循序渐进整顿即可,孤要的是长治久安,不是一时肃清。”

“方才你说得不错,苏州是江南士林的龙头,是整个南直隶的根骨。苏州不臣,江南不服。苏州不富,新军无饷。”

“百年以来,江南士族借科举联姻、结党抱团,垄断地方财税、把持乡里秩序、私蓄武装力量,名为乡贤,实为割据。”

“苏州官仓空竭,私仓充盈;朝廷拮据,士绅奢靡。”

“朝廷养兵耗民力,他们藏兵护财。朝廷收税顾国,他们逃赋自肥。长此以往,大明江山,究竟是朱家的江山,还是江南士族的江山?”

“倚仗朝中有人,东林复社枝叶遍布南京六部,故而有恃无恐,年年拖欠赋税、囤积居奇、藐视朝廷。”

说到这里,朱慈烺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骆养性。”

“臣在。”

朱慈烺下令道:“命你即刻调动锦衣卫南北镇抚司精锐两千,星夜奔赴苏州府。”

“彻查常熟瞿氏、太仓王氏、吴江沈氏三大家族近十年拖欠赋税、隐匿田亩、囤积粮产、私蓄私兵全部实情,造册登记,逐条核实,不得错漏一人、隐瞒一事。”

“查封三族私仓、私兵宅院,收缴所有存粮、军械、甲胄、家丁,全数清点封存,等候朝廷处置。”

“严查苏州府、吴县、长洲、吴江、常熟各级官吏,凡与士族勾结、徇私枉法、包庇逃税、虚报民困者,一律拿问下狱,彻查罪责。”

“严明军纪、公示律法,查封期间,禁止任何人转移粮产、变卖田宅、串联闹事。”

“敢有聚众抗命、煽动民心、阻挠朝廷办案者,就地擒拿,顽抗者格杀勿论!”

骆养性知道太子强势,没想太子如此简单粗暴。

直接正面,全面,强硬地清算苏州府。

骆养性高声领命:“臣谨遵殿下令旨,必不负殿下所托,秉公查办、绝不徇私,彻底肃清苏州积弊,尽数追缴钱粮,震慑江南士林!”

朱慈烺道:“苏州府盘根错节,两千精锐或是力有不逮。”

“孤自会安排京营三营将士,分镇苏州七县,听你节制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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