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他上下打量著云风,机械义眼的扫描红光在云风身上重点停留了几处:包裹的左肩绷带边缘渗出的、顏色不正常的暗红;工装裤膝盖处不自然的、近期频繁摩擦的磨损;尤其是那双眼睛——在灼热红光的映照下,没有大多数废料区倖存者的麻木或疯狂,而是一种深井般的沉静,井底却映著冰冷的火。
  “老鬼那张漏风的嘴。”铁砧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生面孔。身上有熔岩深处烤过又没死透的焦糊味,有新鲜的血腥味,还有……”他那只完好的右眼微微眯起,像在品尝一种陌生的空气,“……一点『乾净』得过分的味儿,像什么都没掺的原始钢水。让人不舒服。”
  他指的是云风身上尚未完全內敛的混沌能量气息,那种“原初”的感觉,与这个充满后工业废料和混合污染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想打听的,不是市价消息。”云风直视著那只机械义眼,也直视著那只更沉重的右眼,“是关於奥能集团如何让优秀的勘探者『意外消失』。关於他们擦掉痕跡用的抹布,是什么材质。关於……一块老铁砧,有没有想过,把砸过来的锤子,照著扔回去。”
  铁砧脸上的肌肉,以那道狰狞疤痕为轴,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某种深埋的、被尖锐物捅了一下的剧痛反射。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的灰色仿佛在旋转、沉淀,散发出实质般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足足沉默了五秒,只有锻炉火焰的咆哮和远处机械臂的液压嘶鸣。然后,他动了。
  不是暴起,而是以一种与魁梧身躯不符的、近乎轻盈的流畅,猛地侧身,抡圆了那只完好的左手,將沉重的黑色战锤,以全身力量带动腰腿旋转的力道,狠狠砸在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冷却的星舰装甲残骸上!
  鐺——!!!!!!
  这一声,不再是敲打,是爆炸!是怒吼!狂暴的声浪甚至暂时压制了熔炉的轰鸣,整个“熔炉”空间的空气都为之震颤!被击中的装甲残骸没有凹陷,而是像被巨型冲床击中,中心点出现一个深深的、边缘呈现放射状裂纹的凹坑,细密的金属碎屑呈圆锥形向后喷射,打在后面的钢板上,发出骤雨般的噼啪声!
  火星如烟花般炸开,映亮铁砧那双燃烧著地狱之火的眼睛。
  “扔回去?扔回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生铁摩擦,而是受伤猛兽的咆哮,每一个字都裹著血沫和铁锈味,“小子!你他妈知道『扔回去』要扔的是什么吗?!不是一块石头!是一个星系级的怪物!是能把你珍惜的一切,你爱的人,你的记忆,你活过的证据,像用抹布擦掉油污一样,『嗤』一下,抹得乾乾净净,连个味儿都不留的怪物!”
  他胸口剧烈起伏,机械义肢的指尖,五根不同功能的工具头“咔咔”几声全部弹出,又在下一秒缩回,只留下高速旋转、发出死亡嗡鸣的切割锯齿。他一步步逼近,巨大的阴影將云风完全笼罩,热浪和汗味、机油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金属被过度应力后即將断裂的尖锐气息,扑面而来。
  “我儿子……阿伦。”铁砧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沸腾的钢水骤然注入冰冷的模具,嘶嘶作响,迅速凝固成某种更坚硬、更可怕的东西,“他眼睛像他妈妈,亮,乾净,看石头像看星星。他信了奥能集团画的饼,说要去『触摸星球的脉搏』。他去了银湖。”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那道伤疤让这个表情扭曲成极度痛苦的嘲讽,“他传回数据,兴奋得像个第一次点著炉火的小学徒,通讯杂音里都能听出他在笑,说『老爹,这东西可能连你的锤子都能重新定义』。然后……就没然后了。”
  “集团的报告,我看了十七遍。每一个標点符號都透著『专业』和『冷漠』。”他抬起机械义肢,指尖的切割锯齿缓缓停转,但那金属寒光更冷,“『遭遇未预见的复合能量乱流』、『勘探艇结构过载解体』、『全员瞬间汽化,无遗体』、『深表遗憾,按最高抚恤標准处理』……放他妈的星际狗屁!”
  最后几个字是嘶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云风脸上。铁砧的独眼里,血丝像蛛网般蔓延,那只完好的右眼,却乾涩得如同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