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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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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料区深处,打铁声不再是零星的叮噹,而是匯聚成一片沉重、规律、带著某种压抑怒火的轰鸣。那不是音乐,是铁砧在用锤头说话——每一个重音都在诅咒,每一次轻击都藏著隱痛。空气灼热,混杂著金属熔炼的刺鼻气味和劣质冷却液的酸臭,还有一种更微妙的味道:绝望,以及被绝望熬煮后剩下的、顽固的金属芯子般的硬气。

  这里与其说是“地盘”,不如说是一个被暴力改造过的、由数十个废弃货柜、破损工程机械外壳和厚重钢板焊接拼凑而成的钢铁堡垒。入口是两扇用飞船引擎盖改造成的、布满铆钉和能量炮烧灼痕跡的厚重铁门,虚掩著,像猛兽打盹时微张的嘴。里面透出灼热的红光,不是温暖,是熔炉內臟的顏色,还有飞溅的火星,如同愤怒的唾沫星子。

  这就是“铁砧”的“熔炉”——也是他的鎧甲、棺材和即將发射的炮管。

  云风站在门口阴影里,热浪扑来,几乎要燎著他额前乾枯的发梢。他静静站了三秒,不是犹豫,是在“听”。听那锤声里的节奏——混乱,但混乱深处有一种偏执的精准,像心跳,更像某种加密的、只有痛苦同频者才能模糊感知的摩斯电码。门口那个锈跡斑斑、摄像头镜头碎裂的监控探头歪斜地对著外面,红灯微弱地闪烁。云风注意到,那闪烁的间隔,和里面某一型老式锻压机的排气频率几乎同步。不是坏了,是偽装,也是预警——任何打破这“同步”的闯入,都会立刻被察觉。

  他推门走了进去。动作不快,带著一种废墟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对陌生环境的全角度警惕。

  噪音和热浪瞬间吞没了他。中央的开放式锻炉如同愤怒的太阳核心,暗红色的火焰舔舐著空气,將周围一切镀上跃动的血色。各种奇形怪状的机械臂、液压锤、切割光束髮射器如同钢铁森林般矗立,有些在自动运行,对固定在巨大铁砧上的金属构件进行著狂暴的锻打、切割、焊接。这里不像车间,更像某种金属生物的消化腔,正在粗暴地消化、重组著一切“废料”。

  在锻炉后方,一个极其魁梧的身影背对著门口。他只穿一件被汗水、油污和灼痕浸透、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皮质围裙,裸露的脊背肌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布满了新旧伤痕和烫疤,有些疤痕叠著疤痕,像是反覆书写又抹去的痛苦日记。最显眼的是右臂——从手肘以下,是一只闪烁著暗沉哑光金属色泽、结构精密得近乎艺术、却又处处透著实用狰狞的机械义肢。指尖不是手指,是可根据需要瞬间弹切换的微型焊枪、精密切割刃、液压钳和万能接口。此刻,它正稳定地操作著一台复杂机械的控制杆。而他的左手,那只完好的、布满老茧和烫伤痕跡的肉手,却抓著一把与精密机械格格不入的、通体由某种粗糙黑色金属打造、锤头布满尖刺的单手战锤,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著旁边一块烧红的金属胚子。

  鐺…鐺…鐺…

  那敲打没什么实用目的,纯粹是发泄。每敲一下,他肩颈那块熔炉与铁锤的古老图腾就微微鼓胀一下,仿佛在呼吸。

  “关门。要么说事,要么滚蛋。”声音响起,不是从喉咙,更像两块被反覆锻打、內部满是裂痕的生铁在摩擦,低沉、沙哑,带著长期处於极限噪音下的永久性损伤,也带著一种懒得多说一个字的、被生活磨出来的锋利厌倦。“修东西看左边价目表,定製武器先付七成定金,概不赊欠,工期看老子心情。打听消息?出门右拐,老鬼的窝棚没掛锁。”

  云风没去看左边墙上那面用烧红的铁水直接“写”在钢板上、字跡歪扭却力透钢背的价目表。他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那狂暴锻打区域数米外停下——这个距离,热浪灼脸,但如有意外,来得及反应,也能让对方看清自己。

  “老鬼指的路。”他提高了声音,试图压过噪音,但声音本身並不急躁,有种奇异的穿透力,“他说,有些『消息』,只有你这里的老铁砧,能锻打出真材实料。”

  敲打声停了。

  不是猛地停下,而是那“鐺”的一声余韵未绝,持锤的手腕微微一转,將锤头轻搭在铁砧上,发出“嗑”的一声轻响,如同一个句號。

  铁砧缓缓转过身。他的脸庞如同被最粗暴的地质运动塑造出的岩壁,稜角分明,布满风沙、火焰和痛苦雕刻出的深刻沟壑。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眉骨斜劈到右脸颊,几乎將脸分成两半,左眼的位置是一只冰冷的、不断进行微幅扫描的机械义眼,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冷却的熔岩。而那只完好的右眼,是更可怕的东西——一种沉淀了太多灰烬、早已凝固的深灰色,看人时没有焦距,只有重量,像一颗即將坠落的铅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