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夜色如墨,晋阳城南的街道狭窄而幽深,两侧的高墙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偶尔传来几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钱元瓘带着两名贴身随从,紧跟在那黑衣人身后。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玉带上,实则指尖已经扣住了藏在衣袖中的一枚短刃。这是他临行前,父王钱镠亲自为他系上的防身之物,名为“龙泉断水”。
“钱公子,到了。”
黑衣人停下脚步,站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他并未回头,只是伸出手指,轻轻叩了三下门板。节奏奇特,像是某种暗号。
“吱呀”一声,木门开启一条缝隙,里面探出一张警惕的脸。见到黑衣人,那人点了点头,随即拉开门,将钱元瓘一行人让了进去。
院内并无灯火,只有几颗寒星点缀在天际。穿过一道回廊,他们进入了一间密室。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案几,几把蒲团。案几后,坐着一个中年文士。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钱公子,请坐。”
文士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元瓘并未落座,而是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文士身上,淡淡一笑:“阁下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还有,你说的关于我五哥之事,究竟是何意?”
文士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缓缓说道:“钱公子何必明知故问?令兄钱元球,手握重兵,骄横跋扈,早已对你这位‘钦定’的继承人,心怀不满。他在杭州城内,结党营私,甚至……暗中与后梁朱温有所勾连。”
“哦?”钱元瓘眉头微皱,“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文士放下茶盏,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推到案几边缘,“这是我们在后梁的密探,截获的密信。上面虽未署名,但那笔迹,与令兄的亲信如出一辙。信中提及,一旦晋王与吴越结盟,令兄便会在杭州城内发动兵变,里应外合,将吴越国献给朱温!”
钱元瓘心中一惊。钱元球果然有异心!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目光闪烁:“阁下究竟是谁?为何要将如此机密之事,告知于我?”
文士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拱手道:“在下郭崇韬,奉晋王之命,特来试探钱公子一番。”
“郭崇韬?”钱元瓘心头一震。
郭崇韬,晋王李存勖帐下第一谋士,素有“鬼才”之称。他没想到,今晚的局,竟然是李存勖设下的!
“晋王英明神武,虽与贵国结盟,但亦需知晓钱公子是否真心相待。”郭崇韬神色坦然,“令兄钱元球,乃吴越国内一大隐患。若钱公子能除之,便是向晋王表明了心迹,晋王自会全力支持公子继位。若公子犹豫不决,或是向令兄通风报信……”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威胁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这是一个局中局。李存勖借郭崇韬之手,抛出钱元球的“罪证”,逼迫钱元瓘在“兄弟情义”与“王位盟约”之间做出选择。若他选择通风报信,便是背叛晋国,立刻会被扣押甚至处死;若他选择坐视不理,便是对兄弟下手,背负骂名,但能赢得晋王的信任。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钱元瓘沉默了。他在思考,在权衡。
突然,他笑了。
“郭先生,”钱元瓘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晋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这封信……”
他拿起案几上的书信,看了一眼,随即“嗤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郭崇韬眉头一皱:“钱公子,你这是何意?”
“这封信,是假的。”
钱元瓘随手将碎片扔在案几上,语气笃定。
“假的?”郭崇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钱公子何以见得?”
“我五哥虽然骄横,但他对父王,对吴越国,还是有几分忠心的。他或许会争权夺利,但绝不会做出卖国求荣之事。”钱元瓘缓缓说道,“再者,这信纸……”
他指着信纸的一角,“这是后梁宫廷专用的‘澄心堂纸’,质地细腻,产自宣州。我五哥虽然有些积蓄,但绝无可能弄到这等贡品。况且,这墨迹……”
他凑近闻了闻,“这墨中,有一股淡淡的松烟味,是北方墨的特点。而我五哥素来喜爱江南的‘李廷珪墨’,气味清香,绝非此等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