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孤身入虎穴,唇枪舌剑
晋阳,晋王府。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数十根粗大的牛油巨烛燃烧着,将这座北方雄城的权力中心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皮革混合的味道,数百名披坚执锐的甲士分列两旁,手中的长矛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高台之上,晋王李存勖斜倚在虎皮王座上,手中摇晃着一只金杯,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下方那个来自江南的年轻人。
“钱元瓘?”
李存勖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朕听闻你们吴越王钱镠,最是怕事。平日里缩在杭州城里,像只乌龟一样,只求自保。怎么,如今也舍得派他的宝贝儿子,跑到这刀口上舔血的晋阳来?”
大殿内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些晋军的将领们,一个个袒露着胸膛,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眼神中满是轻蔑。在他们看来,这些江南来的文弱书生,不过是来送钱送礼的软脚虾罢了。
钱元瓘站在大殿中央,一身素色的锦袍,在这满是血腥气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但他面色平静,既不惶恐,也不愤怒,只是微微拱手,朗声道:“外臣钱元瓘,奉父王之命,恭祝晋王旗开得胜,柏乡大捷。”
“柏乡大捷?”李存勖哈哈大笑,一口饮尽杯中酒,“那是朕的将士们用命换来的!你们吴越国,除了会送些没用的茶叶和丝绸,还能做什么?”
说罢,他猛地将金杯掷于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朕听说,你们江南人最是讲究什么‘风雅’。今日朕倒要看看,你的‘风雅’,能不能挡得住朕的刀枪!”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旁的甲士顿时向前踏出一步,长矛直指钱元瓘。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钱元瓘却依然纹丝不动。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高台上的李存勖,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晋王此言差矣。”钱元瓘缓缓开口,声音清朗,穿透了大殿内的嘈杂,“江南的茶叶,可解晋王征战沙场的疲乏;江南的丝绸,可换晋王将士们的铁甲精良。这难道不是‘有用’?”
“笑话!”李存勖冷哼一声,“朕的大军,只需要粮草和兵器,不需要这些靡靡之物!”
“晋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钱元瓘不卑不亢地说道,“后梁朱温,虎狼之师,觊觎天下久矣。晋王虽勇,但孤军奋战,终究势单力薄。我吴越国虽小,却富甲东南,粮草充足,更有一支水军,可断梁军粮道,可袭梁军后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存勖:“晋王若视我吴越为无用,那便是自断一臂。若晋王愿与我吴越结盟,共抗后梁,那便是如虎添翼!届时,我吴越国的茶叶和丝绸,便是晋王的军资,便是将士们的赏赐!”
大殿内突然安静下来。
李存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本想用威势压倒对方,逼其献上更多的贡品,却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钱元瓘,竟有如此犀利的口才。
“结盟?”李存勖冷笑一声,“朕为何要与你们结盟?朕的大军,迟早要南下,将你们吴越也纳入版图!”
“因为晋王想要的,是天下。”钱元瓘直视着李存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而我吴越想要的,是安宁。我们愿做晋王南面的屏障,替晋王挡住朱温的侧翼。晋王只需挥师北上,逐鹿中原,南方之事,尽可交由我吴越处置。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李存勖的心坎上。
他确实需要集中精力对付朱温,南方的吴越国若能保持中立,已是万幸;若能结盟,那确实能让他少操许多心。而且,这个钱元瓘,谈吐不凡,见识不俗,绝非池中之物。若能拉拢他,对于日后南下,也是一大助力。
李存勖沉默了片刻,突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如虎添翼!好一个两全其美!”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钱元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比你那个老谋深算的父王,还要狡猾几分!不过,朕喜欢!”
说罢,他转身挥手:“来人!赐座!再取朕那坛珍藏的‘梨花白’来!今日,朕要与这位钱公子,痛饮一番!”
大殿内的甲士缓缓退下,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
钱元瓘微微一笑,躬身谢礼:“外臣谢晋王赐酒。”
他知道,这场看似凶险的试探,自己赢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存勖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开始询问江南的风土人情,以及钱镠的身体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