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景福龙腾,钱塘乾坤
唐景福元年的风,吹过钱塘江面,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也夹杂着北方战火燃烧后的硝烟味。
这一年,天下依旧大乱。凤翔的李茂贞不奉朝命便兴兵,朱全忠在山东损兵折将,王镕在河北被李克用打得抱头鼠窜。人人都在忙着抢地盘,杀仇敌,仿佛这大唐江山是一块待宰的肥肉,谁的刀快,谁就能多吃两口。
然而,在这乱世的东南一隅,钱镠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他没有趁乱北上扩张,反而像个精明的农夫一样,开始“圈地筑墙”。
四月的杭州,春雨淅沥。
钱镠站在钱塘江畔的高地上,一身青色便袍,腰间束着玉带,目光却比这江上的罡风还要锐利。他身后,站着刚刚被他任命为“行军司马”的罗隐,以及一众面带疑惑的将领。
“主公,朝廷的诏书已经下来了。”罗隐展开一卷黄绸,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清晰,“圣上准奏,在杭州设置武胜军,授主公为武胜军防御使。”
周围的将领们脸上露出喜色。防御使,虽不及节度使那般威风,但也算是朝廷正式承认的封疆大吏了。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流寇,不再是依附于他人篱下的客军,而是有了合法的名分。
然而,钱镠的脸上却没有太多波澜。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波涛汹涌的江面上。
“名分,不过是用来糊弄傻子的。”钱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将领们心头一震,“真正的实力,是这城墙,是这江防,是咱们手里握着的刀,和粮仓里存着的粮。”
他转过身,目光扫视众人,最后落在负责工程的杜稜身上:“杜稜,新罗城的图纸,画好了吗?”
杜稜连忙出列,双手呈上一张巨大的羊皮卷:“禀主公,画好了!”
钱镠接过图纸,铺在湿漉漉的石桌上。
这不仅仅是一张城池的图纸,更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它以秦望山为起点,向东一直延伸到江干,环绕钱塘湖(西湖),经过霍山、范浦,总长七十里!
“七十里?”有将领倒吸一口凉气,“主公,这……这比去年修的夹城还要长得多!咱们的人手够吗?”
钱镠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地敲击着图纸上的“范浦”位置:“怎么?怕累着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你们以为孙儒死了,杨行密就会放过我们吗?错了!杨行密比孙儒更可怕,他是狼,吃肉不吐骨头的狼!他现在刚打败孙儒,占据了扬州,下一步,必定要吞并两浙。我们只有把这‘新罗城’修成铜墙铁壁,把这七十里范围内的百姓都圈进来,才能在这场大洗牌中活下来!”
“传我命令!”钱镠的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风雨声,“即日起,全城动员!修筑新罗城!我要这新城,如巨龙般盘踞钱塘!另外,市内挖井近百口,解决百姓饮水。民心所向,才是真正的城墙!”
“诺!!!”众将轰然领命。
罗隐看着意气风发的钱镠,眼中闪过一丝钦佩。别人争霸靠的是杀伐,而钱镠争霸,靠的是“建设”。这种偷偷发财的路子,看似笨拙,实则最是稳如泰山。
……
与此同时,宣州前线。
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钱镠的部将顾全武正与一位身穿黑甲、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对坐饮酒。此人正是淮南节度使——杨行密。
此时的杨行密,刚刚在芜湖大破孙儒水军,又在溧水击退其前锋,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但他脸上却没有太多笑容,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钱公在杭州修城,不趁机南下分一杯羹,难道就不怕错过这大好的时机?”杨行密抿了一口酒,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顾全武。
顾全武微微一笑,举杯回敬:“杨公说笑了。时机固然重要,但地利与人和更重要。我家主公常说,‘树高千尺,根深为本’。杭州便是我家主公的根,这新罗城便是护根的土。至于北上争利……”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家主公更愿意与杨公这样的英雄做邻居,而不是做敌人。孙儒虽败,余孽尚存,若是杨公与我家主公在此刻刀兵相见,岂不是让朱全忠、李克用之流看了笑话?”
杨行密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