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中秋之后
“不后悔是因为你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不是不后悔是因为,”她停了一下,“你做的事随时可能让你死。”
杜荷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写好的商论草稿折好放在书架上,跟杜如晦的笔记放在一起。两本笔记,一本是父亲的,一本是儿子的。一样的隶书,一样的密密麻麻,一样的只讲逻辑不讲文采。
“你放心吧。我不会死。”杜荷说。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有人在等我活着回去。”
城阳没有问是谁在等他。她只是把香册重新翻开了。但杜荷看见她的手指在书页的边角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翻。
九月中旬,杜荷收到了李承乾的信。这是李承乾被流放黔州之后写给他的第一封信。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的。信上说他在黔州的日子过得不算差,当地的人知道他是废太子也不为难他。他在信里夹了一片南方的树叶。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已经干透了,但脉络还很清晰。
信的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活着就好。
杜荷把信折好放进杜如晦的笔记里。夹在那一页“贞观十六年腊月,赵国公问臣,太子可保否,臣未答”的旁边。然后他拿起笔给李承乾回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臣在长安做的事,以后殿下会知道。
他把这封信交给郑方,让郑方用大理寺的信使渠道往黔州送。大理寺的信使是最安全的,因为没有人会截查大理寺发往流放地的囚犯信件。
九月末,长安城出了一件事。不是朝堂上的事,是民间的事。西市有一家叫“荣盛”的布庄忽然关门了。门板上贴了一张告示,说东家外出进货不在。但西市的人都在传,荣盛的东家不是去进货了,是跑了。因为他欠了整整一年的商税没有交,而商税清核司的第一批核查名单上就有荣盛的名字。
杜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县学讲课。他让狄仁杰去西市看了一眼。狄仁杰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是陆元规写的几个字:荣盛东家姓李,是李义琰的远房表兄。
杜荷把纸条烧了。然后他让人给李义琰带了一句话:来公主府一趟。
李义琰来了。他是嫁妆单上第六个人。杜荷一直没正式找他谈过。因为他太单纯了,单纯到杜荷不敢让他卷进来。但荣盛的事情证明了一件事:李义琰自己也已经被卷进来了。
李义琰站在书房里,手在抖。
“杜公子,荣盛的事我不清楚。我跟那个表兄已经很多年没走动了。但我知道一件事,荣盛不是自己要逃税的。是有人在它后面让它逃的。”
“谁?”
“太府寺的一个主事。姓裴。他每季从荣盛拿一次钱。拿钱的交换条件是荣盛每次报税的时候,裴主事在核验环节帮他把数字做小。这一次荣盛被商税清核司查到了,裴主事就不管他了。”
杜荷站到窗边想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过身。
“李义琰,你明天去商税清核司找杜正伦。告诉他你手上有荣盛跟太府寺裴主事之间的交易记录。让他自己来查。”
“我没有交易记录。”
“那就说你有。你不需要真的有。你只需要让杜正伦来查。他查了,就能查出真东西。”
李义琰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我是在做饵。”
“对。你是在做你爹做不到的事。你是孤儿,在宫里长大的。没有人把你当回事。但你比所有人都有一样他们没有的东西,你的手从来没有脏过。一个手上不脏的人说的话,查案的人会信。”
李义琰站在那里,手不再抖了。他朝杜荷行了个礼,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杜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嫁妆单上这六个人,每一个人都是一条河。河的大小深浅不一样,但每一条河都连着同一片海。他花了八个月的时间把六条河汇到了一起。现在,海要开始涨潮了。
九月三十,商税清核司正式对太府寺的核验环节启动了核查。杜正伦带着两个郎中进了太府寺的门,要求调阅过去三年的入库核验记录。太府寺的官员们没有拦,因为谁拦谁就是心虚。但他们也没有配合,只是把记录一摞一摞地堆在杜正伦面前,让他自己翻。
杜正伦翻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从太府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册子。册子上记着过去三年里一共出现过十七次核验数据被篡改的记录。每一次篡改对应一家商户。十六家商户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商铺。其中一家叫荣盛。
当天晚上,杜荷在书房里接到了陆元规从西市送来的消息:裴主事今天下午被大理寺的人从太府寺带走了。他办公桌上的账册被人收走了,柜子里的私账也被人翻了出来。
“第一刀。”杜荷把纸条折好放在杜如晦的笔记里。从四门监到太府寺。李世民砍了两道闸。还剩最后一道。度支司。而度支司是长孙无忌最后也最坚固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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