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中秋之后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中秋之后,李世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他让户部成立了一个叫“商税清核司”的新部门。名字很低调,编制也很小,只有六个郎中,三间办公室。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司是干什么的。李世民亲自批的编制,不经过吏部常规审批。长孙无忌在朝堂上没有反对,因为商税清核司从名义上不查任何人,只核数字。

第二件,他下了一道手令:四门监的货物进出记录自即日起一式两份。一份留门下省存档,一份送户部商税清核司备核。这道手令看起来也是不温不火的行政调整。但在长安城的暗渠里,这道手令意味着四门监不能再自己报多少就是多少了。有了第二份记录送到户部,两个数字一对,差额就藏不住。

杜荷在公主府的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一碗绿豆汤。他把碗放下来,看着来送信的郑仁泰。

“商税清核司的六个郎中是哪儿调的?”

“两个是户部的老人。三个是新科的进士。还有一个人,”郑仁泰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遍,“你不认识。是李世民亲自从洛阳调上来的。叫杜正伦。”

“姓杜?”

“跟你没关系。他是洹水杜氏,跟你们京兆杜氏隔了十万八千里。但他的履历上有一条很特殊,他在洛阳做了八年县丞,专门替洛阳县衙追讨被截留的商税。八年追回来八十万贯。这个人不跟你讲人情,只跟你讲账。”

杜荷把最后一勺绿豆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陛下是要把商税清核司当一个独立的审计机构来用。不是挂在户部下面走流程,是直接对他负责。”

“对。而且这个司的日常运作不经过太府寺。它的数据渠道是直接从四门监往度支司走。跳过了太府寺核验那一道。”

杜荷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看着院子里已经开始变黄的槐树叶。他在心里算着李世民这一步棋的走向。商税清核司一旦开始运转,第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就是太府寺。因为太府寺的核验环节是商税被截留的第二道闸,四门监截第一道,太府寺截第二道。如果数据直接从四门监往度支司走,太府寺就少了一个截流的口子。

“崔元综那边有没有动静?”

“没有。崔家的人安静得很。崔敦礼上周称病,没有上朝。说是旧疾复发。”郑仁泰把眼镜戴好,“不是真病。是在观望。五姓七望在等商税清核司的第一份核查报告出来,看它会砍在谁身上。如果砍的不是门阀,他们就继续观望。如果砍的是门阀,他们就会动。”

杜荷转过身。

“你觉得第一刀会砍在哪儿?”

“四门监。因为四门监是渠的源头。也是最容易查的一环。陛下手里已经有了四门进出货物的备核数据,跟四门监自己报的数据一对,差额就在纸上。”

八月末,商税清核司的第一份核查报告送到了李世民的案头。报告内容没有公开,但长安城里消息灵通的人都在传:四门监过去十二个月的商税漏报额为四万七千贯。涉及门监十二名,录事六名,低阶属吏若干。李世民没有大开杀戒。他让大理寺把案子接了过去,只查了门监一级,没有往上追。

“为什么不往上追?”狄仁杰在县学的讲堂里问杜荷。

“因为他不想在朝堂上同时跟长孙无忌和五姓七望开战。他要把战线拉长。先敲掉最底层的,让上面的人紧张。紧张的人会犯错。犯错的人就好查了。”

“这是你爹教的?”

“不是。这是他自己在皇位上坐了十七年悟出来的。”

九月,长安城的秋意已经很深了。县学院子里的槐树落了一地的黄叶。狄仁杰每天早上来扫地,扫完地坐在讲堂第一排一个人读书。薛仁贵在门口蹲了一个月,已经跟县学门口卖胡饼的老头混熟了。老头每天送他一个胡饼,不收钱。薛仁贵把胡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留给狄仁杰。

杜荷每周来县学三天。剩下的时间在公主府的书房里写东西。不是军报,不是奏折,是一本小册子。册子的封面上只有两个字:商论。这是他给自己写的。把他这几个月来在长安商税系统里摸爬滚打的经验全部总结下来。商税的闸门在哪里,每一道闸的数据怎么算,商业流通和国库之间的关系怎么量化。这些经验如果只留在他一个人的脑子里,他死了就没了。他要把它们写下来。

城阳有时候会坐在书房另一边看书。她最近在看一本旧书。是长孙皇后留下来的。书的内容无关朝政,是一本关于怎么制香的手册。她翻书的时候很安静,翻页的声音轻得像是风在翻柳叶。杜荷有时候抬头看她,发现她也在看他。

“你看什么?”他问。

“看你写字。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

“以前是什么时候?”

“你刚住进公主府的时候。你写字的样子像是第一次握笔。”

杜荷差点脱口而出。他确实在那个身体里是第一次握毛笔。但他没说。他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城阳。

“公主,你后悔嫁给我吗?”

城阳把香册合上,看了他一眼。

“不后悔。但也不是不后悔。”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