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疫情来了
  二〇〇三年春天,非典来了。街上的人少了,戴口罩的人多了。中山路上冷冷清清的,店铺关了大半,开著的也没什么生意。公交车空著,但照样跑著,从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回来,车厢里只有司机一个人。承天巷里的老人说,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比当年的肺癆还怕人,比当年的伤寒还嚇人,连空气都不能信了。他们坐在陈家超市门口的台阶上,隔著老远说话,声音大得像吵架,像是怕病毒听不见似的。
  陈家超市的门还开著。陈阿圆站在收银台后面,戴著口罩。口罩是白色的,棉布的,小芳给她做的,做了十几个,一天换一个,换下来的用开水烫,烫完了晾在太阳底下晒。她戴著口罩,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看不清价格,看不清钞票,看不清收银机上的数字。她用手指擦了擦镜片,雾气没了,过一会儿又有了。她不想擦了,就那么模糊著。模糊著也挺好,看不清脸上的皱纹,看不清头上的白髮,看不清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模糊著,就不用怕了。
  生意淡了很多。以前一天能卖两三千块,现在一天只能卖四五百块。货架上的东西卖不动了——酱油、醋、盐、糖、味精、鸡精、料酒、蚝油、香油、辣椒酱、豆瓣酱、番茄酱、花生酱、芝麻酱、方便麵、火腿肠、罐头、饼乾、糖果、巧克力、薯片、瓜子、花生、饮料、水、啤酒,全都堆在货架上,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没有人来检阅它们了,没有人来买它们了。它们站在货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是灰白色的,细细的,轻轻一吹就飞了。但没有来吹。
  小芳劝陈阿圆:“阿母,要不我们也关几天?等疫情过去了再开。”
  陈阿圆摇头。“不能关。关了,街坊邻居买东西就不方便了。承天巷里住的都是老人,他们不会骑自行车,不会开汽车,不会上网买东西。他们只能走路。从巷子深处走到巷口,走到我们这里。我们关了,他们就要走更远的路,走到中山路,走到东街,走到西街。他们走不动了。”
  小芳不说话了。她抱著恩惠,恩惠才一岁多,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睡著了,嘴里还含著半颗金枣。金枣粘在她的嘴角,亮晶晶的。小芳用手指把金枣从她嘴角拿下来,恩惠的嘴瘪了瘪,但没有醒。她在梦里笑了。她梦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她在笑。这就够了。
  家安的运输公司业务也受了很大影响。工厂停工了,商场关门了,批发市场冷清了,没有人进货了。几十辆车停在仓库里,一个月没有出车。司机们没事干,每天在仓库里打牌、喝茶、聊天。他们不打牌的时候,就蹲在墙根下晒太阳。阳光晒著他们的背,暖洋洋的,他们把背晒热了翻过来晒肚子,把肚子晒热了翻过去晒背。他们的皮肤被晒得黑红黑红的,像一块块被火烧过的铁。
  家安坐在办公室里,看著墙上的地图。地图很大,占了整面墙,上面標註著他的运输网络——泉州、福州、厦门、漳州、龙巖、三明、南平、寧德、莆田,他做到了fj省內全覆盖了;省外也已经拓展到了江西、广东、浙江、江苏、上海、安徽、湖北、湖南。那些地名被他用红笔圈出来,密集地叠在一起,红圈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红色的海洋。他看著那些红圈,看著看著,眼睛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还是花的。
  他拿起电话,打给阿强。
  “阿强,福州那边怎么样?”
  阿强嘆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几个月攒下来的气全都嘆出来了。“老板,惨。仓库里堆满了货,发不出去。客户打电话来催,我跟他们说没有车,他们不信。他们说,你们林家安运输公司不是福建最大的运输公司吗?怎么会没有车?我说不是没有车,是没有货。他们不信。他们掛了电话,又打,又掛了,又打。我解释说,不是没有车,是没有货。他们不信,说你们就是不想运。我解释不清楚了。”
  家安掛了电话,又打给老李。
  “老李,厦门那边怎么样?”
  老李不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家安以为电话断了。
  “餵?老李,你在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