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兄弟各自迎来了事业的发展
  家安转过身,看著小芳。她穿著一件碎花裙子,头髮披著,没有扎起来。她的肚子又大了——她怀了第二个孩子,已经六个月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发亮。她的脸是圆的,眼睛是大的,嘴唇是红红的。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孕妇,像一个少女——脸上没有皱纹,没有斑,没有岁月的痕跡。她还年轻,才二十六岁。他看著她的脸,忽然恍惚了一下。他觉得自己老了。
  二〇〇一年秋天,厦门分公司正式运营了。老李从集美区的仓库里把货运出去,送到厦门岛內外的各个商场、超市、批发市场。他的车每天早上六点出发,晚上八点回来,一天跑十几个小时。他从来不叫苦,从来不喊累,从来不说“老板,我今天不去了”。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老婆煮好粥,给儿子留好字条,然后开著车出门。字条上永远只有一句话:“粥在锅里,记得吃。”这句话他写了十年,写了三千多张字条。三千多张字条摞在一起,有一本字典那么厚。那些字条被他的老婆收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放在衣柜的抽屉里。她说:“等他退休了,把这些字条拿出来给他看。让他看看他写了多少张,让他知道他有多久没有在家吃过早饭。”
  家安每个月去厦门一次,检查分公司的帐目、车辆、仓库,跟客户吃饭,跟老李喝酒。他们喝酒的时候不说话,一杯一杯地喝。红星二锅头,五十六度,一杯一两,一口闷。喉咙辣得像火烧,胃里辣得像有团火在烧。他们喝得脸红脖子粗,喝得眼睛布满血丝,喝得舌头打结,喝得站不稳,喝得趴在桌上。他们趴在桌上,不说话,不喝酒,不动。他们趴了很久,久到服务员走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加水,他们才抬起头来。老李看著家安,家安看著老李。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就出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他们的公司做大了——从一辆车做到几十辆车,从一个司机做到几百个司机,从泉州做到福州、厦门。高兴他们的路走远了——从福建走到浙江、江西、广东,从广东走到湖南、湖北、河南,从河南走到河北、山东、bj。高兴他们赚到钱了。
  家寧在泉州一中教书教了十几年了。她带的班语文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她自己也从一名普通教师升到了教研组长。周明远还是那个样子,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天骑著一辆旧自行车上下班。他们的女儿周念恩已经上小学了,胖乎乎的,脸圆圆的,笑起来两个酒窝,活脱脱一个小家寧。
  念恩每个周末都会来陈家超市,一进门就喊“阿嬤——”,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陈阿圆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她,嘴角就翘起来了。“念恩来了,来,阿嬤给你拿金枣。”念恩不吃金枣,嫌酸。她吃糖果,巧克力,薯片,那些陈阿圆觉得“没营养”的东西。但她不管,念恩要什么她就给什么。家寧说过她好几次,她不听。“阿母,你不要老给她买糖,牙会坏的。”“牙坏了再补。”“她饭都不吃了!”“不吃饭就吃麵线。我给她煮麵线。”
  家寧说不过她,就不说了。念恩每次来超市,都能装满一书包的零食。陈阿圆送她到巷口,看著她背著鼓鼓囊囊的书包、一摇一晃地走在青石板上。她的辫子一甩一甩的,辫梢繫著两朵红色的塑料花,跟家寧小时候一模一样。陈阿圆看著那两朵花,想起了很多年前——家寧第一次来泉州,背著一个蓝布包袱,梳著两条辫子,辫梢繫著红色的塑料花,站在承天巷口,看著这条陌生的巷子,眼睛里全是好奇。
  现在,那条路已经走了十几年了。
  二〇〇二年春天,小芳生了第二个孩子。又是一个女孩。家安给她取名叫林恩惠。恩惠,恩惠和慈爱。恩慈和恩惠,恩慈是姐姐,恩惠是妹妹。恩慈和恩惠,恩惠和恩慈。名字合在一起,就是陈家铺子那根扁担上挑著的东西——恩惠和慈爱。从缅甸挑到泉州,从泉州挑到永春,从永春挑回泉州,从泉州挑到她们身上。她们会接过这根扁担,继续挑,挑一辈子。
  小芳抱著林恩惠,坐在医院的床上。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乾裂,头髮被汗水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但她笑了。她抱著女儿,看著她那皱巴巴的、红彤彤的、五官挤在一起的小脸。她低头,拨开女儿额前的胎髮。胎髮很软,很细,贴著头皮。额头上已经能看出三道浅浅的抬头纹了,跟陈远水额头上的抬头纹一模一样,跟陈阿圆额头上的抬头纹一模一样。
  “她长得像你。”小芳对家安说。
  家安低头看著女儿。女儿的脸是圆的,眼睛是大的,嘴巴是小的,鼻子是挺的。她像他,像他阿母,像他阿嬤,像他阿公——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这就是陈家的脸,这就是陈家铺子的脸,这就是那条从缅甸到泉州的路的脸。那张脸在这条路上走了三代人,从陈远水走到陈阿圆,从陈阿圆走到家安,从家安走到恩慈、恩惠。还会继续走下去,走到恩慈的孩子、恩惠的孩子、恩慈的孩子的孩子。那张脸不会变——圆脸,大眼睛,挺鼻子,小嘴巴。那是陈家的记號,那是路的记號。
  就在家安的运输公司不断扩张的时候,家兴的花店也在悄然发生著变化。他从一开始只在花店卖花,到后来开始接婚庆、会议、酒店的花艺布置。他的花艺手艺是在大学里学的——福建农林大学园艺系,虽然课上学的是种果树、种蔬菜,但他对花感兴趣,自己看书、看视频、跑花店跟人学。毕业后回到泉州开了这家小花店,从最初一个月赚几百块钱,到后来一个月赚两三千,再到后来一个月赚五六千。
  二〇〇〇年,他攒够了钱,在泉州开了第二家花店。在中山路上,离陈家超市不远,走路十几分钟。这个位置是他看了很久才选定的——人流量大,年轻人多,买花的人多。店面不大,才二十几平方米,但租金不便宜,一个月两千块。他把陈家铺子旁边的花店交给一个员工打理,自己亲自管中山路的店。
  中山路花店开张那天,家寧送来了一个花篮——不是买的,是她自己从花店拿的,用百合、玫瑰、满天星扎成的。百合是白色的,玫瑰是红色的,满天星是白色的、小小的。她把花篮放在花店门口,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弟,祝你生意兴隆,財源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