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3章 权术
许舟垂下眼帘,放缓了呼吸。
他能清晰感觉到两侧投来的目光,有人从文官班里斜斜瞟他,带着鄙夷与怨怼;有人从武官班那边暗暗打量,藏着好奇与忌惮。
他谁也不看,只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就是一根刺,一根扎在两班朝臣之间最显眼位置的刺。
而这根刺,是皇帝亲手摁下去的。
谁想拔掉它,谁就得先看看纱幔后面那双手的脸色。
……
天色彻底沉了,暮云沉甸甸压满皇城上空。
最后一抹赤金晚霞,被琉璃瓦吞得干干净净,整座皇城像幅褪了色的工笔画。朱墙浸成暗红,金瓦蒙了层灰雾,飞檐翘角在墨色天幕上,剪出一道道沉默的轮廓。
宫人们敛声屏气,沿着廊道一盏盏点亮铜质长明灯,灯火在晚风中轻轻晃着,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许舟从逐鹿驿启程,顺着平直宽阔的官道一路赶来,从晨光熹微走到暮色四合。
这一日,他走的路,比从浮玉山回京的最后一段还要漫长,不是耗在官道的尘土里,是耗在人心的缝隙间。安定门外,守城偏将拦着马苦苦相劝;午门之前,满朝言官围堵着唾骂指责。
可他终究走到了这里,踩在了仁寿宫的青金砖上,站进了大玄朝的权力中枢里。
各式闲言碎语、非议打量,接踵而来。
许舟全然没放在心上,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方才午门外那一场舌战,嘴上说得痛快,可痛快劲儿过了,剩下的只有沉郁。那些御史言官,从来不会善罢甘休,今日驳倒了他们,明日弹章照样会像雪片似的,堆进通政司。
他心里清楚,朝堂上的辩论,和战场上的厮杀,从来不是一回事——战争打完了,胜负便定了;可辩论赢了,才是新一轮较量的开始。
殿内的轻纱帷幔,被穿堂晚风轻轻拂动,柔缓的晃动间,恰好遮去了御座上帝王的大半神色。
那纱幔是江南贡来的蝉翼纱,薄得能透进光,却偏偏在皇帝面前,织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帝王,里面的帝王,却能把外面的臣子看得一清二楚。
这从来不止是一道纱幔,更是帝王精心布下的权术。
帝王要看透每一个臣子,臣子却永远猜不透帝王的心思。
玄帝端坐在龙椅上,身形隐在朦胧光影里,像高居九天的神明,无悲无喜,静静俯瞰着殿内的众生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