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2章 孤子
方才众人辩论的间隙,不少臣子借着歇息的空档私下闲谈,早已知晓这位新晋钦差,当众拒走正门、孤身驳斥一众言官的经过。
此刻众人看向许舟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许舟却没理会这些目光。
不是刻意无视,是真的顾不上。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一件事上——走路。
在仁寿宫的青金砖上走路,学问大得很,步子不能太大,大了显鲁莽;不能太小,小了显畏缩;不能太快,快了显慌张;不能太慢,慢了显倨傲。
这条通往龙椅前的路,不过二十余步,却比他走过的最险的山道,还要难走几分。
许舟行至大殿正中,双膝一弯,跪伏在澄净透亮的青金砖上,垂着头不敢仰视龙颜,沉声叩拜:“微臣许舟,叩见陛下。”
青金砖冰凉彻骨,隔着官袍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意。他把额头贴在手背上,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荡了一圈,便被高高的藻井吸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回声都没留下。
话音落下,殿内彻底陷入了死寂。
先前吵得面红耳赤的众臣,尽数缄口不言。
偌大一座仁寿宫,静得可怕,静到能听见殿外晚风掠过檐角铜铃的轻响——叮——叮——那声音细细碎碎,飘进殿内,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摇一只小小的铃铛。
静得,近乎让人恍惚失聪。
龙椅之上,玄帝端坐不语,久久没有应声。
御座前的纱幔轻轻晃着,幔角坠着的玉坠子时不时相碰,发出比檐角铜铃更细弱的声响,碎在死寂的大殿里。
纱幔背后,那个盘坐如龙的身影纹丝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瞧不见。
许舟跪在地上,看不清帝王的面容,只瞥见纱幔下摆露着的一截明黄色袍角,还有一双搁在龙椅扶手上的手。
那双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瞧着半点不像沾过血的手,可谁都清楚,这双手握着的刀,比天下任何武将的刀都要锋利,能轻易斩断人的生死与前程。
没人敢先打破这份沉默,满殿文武都僵立着,气氛沉得像压在头顶的黑云,喘不过气来。
就连方才在殿内吵得最凶的几个兵部堂官,此刻也把嘴闭得严严实实,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看得明白,皇帝在掂量,掂量地上跪着的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几分分量,值不值得他另眼相待。
许舟始终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垂着眼眸,神色平静得没有半分慌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帝王开口。
至少不会死——暂时不会。
天子执掌江山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各方势力。
如今荀修野平定南疆、擒回妖王,荀家凭着赫赫军功声势大涨,武官一派的势头越来越盛,早已让帝王心生忌惮。
再看朝中文官,向来抱团取暖、互相攀附,早已形成盘根错节的派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