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7章 祸国
宫里传话的速度,向来比风还快。
一个守城把总跟身边小旗嘀咕两句,小旗换值时又跟接班的人念叨,接班的里头恰巧有个太监的干儿子,那太监又正好在午门当差。
就这么几传,不到半刻,从安定门的守城小卒,到六科廊的抄报吏,没人不知道。
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官,带着一百多口棺材,敢闯都城正门,还弃了正门荣光,陪着灵柩走侧门。
众臣眼底原本的观望探究,转瞬就变成了鄙夷、愠怒,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非议。
方才还围着议论南疆妖首荒祁杀留的人群,瞬间把所有锋芒,都对准了策马而来的许舟。
荒祁的事吵了数日,两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正愁没处撒气。
如今倒好,一个现成的靶子自己送上门来,不骂白不骂,既能表忠心,又能泄火气,何乐而不为?
“来了!就是这肆意妄为的狂徒!”
先出声的是站在最外围的一个七品给事中,嗓门不算大,可在寂静的广场上,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喊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等他瞥见周围同僚投来的赞许目光,胆子顿时壮了起来,又补了一句:“果然是他!竟敢携丧椁冲撞都城规制,真是胆大妄为!”
“区区竖子,立一场战功就目无纲纪、藐视祖制,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杂乱的斥责声一下子层层叠叠炸开,盖过了晚风,响彻整座午门广场。
有人骂得唾沫横飞,涨红了脸。有人骂完,还偷偷转头去看身边同僚的脸色,确认自己骂得对不对、站得队正不正。
骂人这事儿,只要有人起头,后面的人就跟赶集似的往上凑,你骂一句,我添一句,谁也不肯落后。
落后了,反倒像是自己不够忠君爱礼,不够义愤填膺似的。
朝堂上的骂,从来不止是骂,是表态,是站队,是一场没有刀枪的围猎。
有人摇头嗤笑,有人厉声斥责,有人装作义愤填膺,转眼就形成了群起而攻之的架势。
嗤笑的大多是科道言官,这些人常年以弹劾为业,笔杆子比刀子还利,嘴皮子比笔杆子更毒。他们不屑于像底下那些小官似的扯着嗓子喊,只三三两两站在前排,摇头的幅度不大不小,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
许舟认得其中几张面孔,先前柳承砚跟他提过,说这几个是都察院里最难缠的角色,连张阁老都不愿跟他们正面交锋。
在这些饱读圣贤书、死守礼法的朝臣眼里,他今日弃正门、随灵柩走侧门的举动,从来不是什么重情重义,而是沽名钓誉、僭越礼制、祸乱国风。
没人去想,那些躺在棺材里的人是谁,他们为了家国,在浮玉山流了多少血.没人去想,浮玉山的仗打得有多艰难,多少将士埋骨他乡。他们只看到规矩被坏了,至于坏规矩的人安的什么心,不重要。
重要的是,规矩被坏了这件事本身。
许舟端坐马上,神色依旧平静。
孔新先前的提点还在耳畔,他早该知道,这午门前等着他的,从来不是凯旋的迎接,而是漫天的非议与口诛笔伐。
漫天唾骂落进耳朵里,他仿若未闻,神色半点未变。
策马行至午门丹陛之下,许舟勒住缰绳,翻身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