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6章 刺耳
后头零零散散站着的,是各部的主事、郎中,这些人品级不高,手里的实务却最多,朝议的结果,直接关系到他们接下来的差事,由不得半点马虎。
许舟甚至还看到几个穿着低阶武官服色的把总,站在最边上,跟文官们隔着几步距离,泾渭分明,互不掺和。
说到这儿,孔新忽然顿住了,迟疑了好一阵子,嘴唇抿了又张,张了又抿,神色间满是为难。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说出口是情分,不说出口才是本分。
宫里的规矩,多嘴最是忌讳,可要是说错了话,比多嘴更要命。
孔新在心里掂量来掂量去,终究觉得,眼前这位许大人,值得他赌这一把。
“只是……大人待会儿行至近前,怕是难免要听见些刺耳的话。”
他声音压得更低,“那些人心里本就积着怨气,又见大人此番入城的行事,必定会借题发挥,嚼些是非闲话。那些都是无根无据的诽谤,大人权当耳旁风,不必往心里去,更犯不着动气争辩。”
说到“借题发挥”四个字,孔新特意抬眼瞟了许舟一下,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许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午门的方向,仿佛底下那黑压压的一群人,都与他无关。
可许舟心底却微微一动,多了几分讶异。
他素来听闻,深宫里的内侍,个个眼空心冷,无利不起早,最擅长趋吉避凶、看人下菜碟,从来只会依附权势、明哲保身,绝不会平白无故,给自个儿这种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递这种善意的提点。
眼前这个孔新,明明只是个不起眼的六品小太监,却肯提前出声示警,半点儿没有刻意疏远、撇清关系的意思。这和他印象里的宫里人,完全不一样。
要么,孔新是个异类;要么,他就是别有所图。可许舟翻来覆去想,也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一个六品小太监费心图谋的。
许舟转头,定定看了孔新片刻,似笑非笑地问道:“方才我率灵柩队伍,不肯走正门,执意陪着亡者走侧门入城的事,你应当早已知晓了吧?”
孔新闻言,老老实实点了点头,语气坦然:“奴才在安定门等了许久,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遮掩,目光也不躲闪,那份坦然,不像是装出来的。
许舟指尖轻轻摩挲着缰绳,忽然展颜笑了:“既已知晓,按道理说,你该早早与我划清界限,免得沾惹麻烦才是。为何反倒提前提点我?”
这个孔新,倒真让他觉得有点意思了。
孔新干笑两声,脸上依旧坦然,半分慌乱也无,缓缓道出缘由:“大人天资卓绝,此次又立下浮玉山大功,本就是前程万里、青云可期的人物。不过一桩礼制小节,算不得什么天大的过错。更何况,奴才一路看得明白,大人只是重情重义,不肯委屈了为国战死的忠魂,本心坦荡磊落,哪里是什么狂妄逾制之人?”
他说这番话时,语调平稳,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奉承话,倒像是心里早就打好了腹稿。
许舟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漂亮话,但至少,听着不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