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5章 言官的样子
那是内宫的差马,比不上羽林军的战马高大剽悍,鬃毛却梳得油光水滑,马鞍上铺着内宫特制的青灰色毡垫,干干净净,看着不起眼,坐上去定是舒坦的。
这就是宫里人的讲究,东西未必多贵重,却一定要整齐体面,半点不能失了规矩。
两骑一前一后,不疾不徐,沿着开阔的御道,朝着皇城午门的方向缓缓策马而行。
离午门还有一段距离,许舟抬眼远远望去,便见巍峨的午门城楼之下,整整齐齐列着一长排官员。各色官袍分得清清楚楚,青蓝、朱红、墨黑层层排布,黑压压一片立在宫门前,或肃立,或垂首,气息沉凝,远远望去,便透着一股如山般的压迫感。
午门城楼高逾五丈,朱漆大门上横着九排九颗铜铆门钉,在暮光里泛着幽沉的金光。
城楼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檐角蹲着五只脊兽,日头还没彻底落尽,脊兽的影子已经先一步吞掉了广场上大片青砖。
那些官员就站在阴影里,傍晚的风掀得他们袍角微微晃动,远远看去,不似一群活生生的人,倒像是一片插在午门前的棋子,任人摆布。
许舟眉头微蹙,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孔新,问道:“午门前为何聚了这么多官员?”
他话虽这么问,心里已有了几分猜测。
这么多官员候在午门外,不是等消息,便是等人。而今日,能让这么多官员如此等候的消息,除了南疆大捷的后续处置,他想不出第二桩。
孔新放缓马速,悄悄凑上半步,语气恭谨地解释:“大人有所不知,前几日南疆大捷、生擒妖王荒祁的捷报传回京城,龙颜大悦,却也犯了难。陛下当即召一众重臣入内廷议事,满朝文武围着荒祁的处置去留、南疆后续边策,争得不可开交,连着辩了数日,朝堂上始终没定下个准主意。”
关于荒祁,朝堂上吵的核心,无非是杀还是留。
杀了,南疆妖族短期内便群龙无首,可也可能失了牵制,剩下的众妖王反倒会抱团取暖,后患无穷;留着,便能当做妖质牵制妖族各部,可每年要耗费大量钱粮供养,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主留的是户部一系,主杀的是兵部一系,两边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如今这荒祁还押在浮玉山军营里,就等朝廷拿主意。是押送进京,还是就地斩首,文书都备好了两套,只等阁老们签字画押。
这些事,孔新都门儿清,却半句也不多说。不是不能说,是不该由他来说。一个六品内侍,在钦差大人面前议论朝政,传出去,便是掉脑袋的罪过。
他只捡该说的讲:“品级够得上的大臣,都留在殿内御前辩论;其余言官、御史和中层官员,没资格进殿旁听,便都候在这午门之外,日夜等着朝议结果。这几日,他们便是从早守到晚,半步都不敢轻易离去。”
许舟顺着孔新的话,再往午门那边望去。那些穿青蓝官袍的,是科道言官,最前排那几个,胡子都花白了,站了一整天,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言官就得有言官的样子,饿死事小,失仪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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