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一味豆角藏少年事
“你可太能藏了!我把向往的生活从头看到尾,才知道你躲在江南山村享清福!”
郭麒麟极具辨识度的清亮嗓音,隔着千里电波清晰传来,带着少年般的鲜活热烈,裹挟着独属于老北京的爽朗腔调,噼里啪啦砸进耳畔,鲜活又滚烫。
“我说这两年电话打不通、微信发消息石沉大海,圈里聚会次次缺席,半点你的音讯都没有,合着你是隐居田园当世外神仙去了?”
他语气夸张又真诚,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嗔怪,没有丝毫娱乐圈客套疏离的虚伪,只有老友之间毫无顾忌的熟稔与随意。
“身体出那么大的状况,大病一场,居然半点风声不跟兄弟透!要不是我偶然刷到节目新闻,亲眼看见你在蘑菇屋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字字句句,直白热烈,却无半分指责埋怨,满满都是藏不住的牵挂与心疼。
这熟悉的语调、熟悉的语速、熟悉的唠嗑方式,瞬间击穿了时光的壁垒,直直撞进易毅尘封多年的记忆深处。
时隔数年,岁月流转,人事浮沉,可郭麒麟的模样、语气、性子,依旧停留在他们年少相伴、并肩闯荡京城的那段纯粹时光里,从未改变。
易毅垂眸握着听筒,指尖抵着微凉的机身,心底翻涌着温热的浪潮。
自患病退圈以来,他终日与山水草木相伴,独处静养,心境愈发平和淡漠,情绪极少有波澜,脸上更是难得展露真心笑意。大多时候的礼貌浅笑、温和淡然,都是褪去情绪后的平和自持。
可此刻,听着电话那头滔滔不绝、鲜活热烈的声音,感受着老友毫无保留的惦念与熟稔,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弦,悄然松动、软化。
原本清冷平直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缓缓勾勒出一个清晰、松弛、发自内心的弧度。
这是他来到蘑菇屋、录制节目至今,最真切、最轻松、最毫无防备的一抹笑意,褪去了所有温柔的伪装、疏离的克制,纯粹又温暖。
他没有急于开口回应,只是静静举着听筒,默默听着那头不停絮叨的声音。
任由那股跨越山海而来的、熟悉又温暖的烟火气,缓缓包裹住自己孤寂许久的心境,抚平了心底积攒已久的落寞与沉寂。
电话那头的郭麒麟絮叨了半天,迟迟没等到回应,不由得愣了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疑惑:“喂?喂?易毅你听见没?怎么不说话?两年不见,你不会变哑巴了吧?”
闻言,易毅低低轻笑一声,嗓音清润柔和,褪去了平日待人的淡然疏离,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暖意与松弛,是独属于老友相处的温柔状态。
“听着呢。”
他语速平缓,轻声开口:“两年不见,嗓门还是这么大,一点没变。”
“废话!见到你我能不激动吗!”郭麒麟闻言,声音陡然又拔高几分,底气十足,语气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听筒,“换谁两年联系不上最好的兄弟,突然看见你好好的,都得激动!”
话音落下,他语气骤然收敛了几分夸张的嬉闹,多了几分认真的关切,字字诚恳:“说真的,你身体现在怎么样?好好休养这么久,是不是好多了?我看节目里你气色不错,这地方山清水秀、安安静静,确实适合养病,比京城那乌烟瘴气、天天赶行程的日子强太多了。”
简单几句问询,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落在实处,满是真心实意的牵挂。
易毅心底温热一片,轻轻应声,语气安稳柔和:“嗯,好多了。在这里过得很安稳。”
“那就好,那就好。”郭麒麟连连应着,语气彻底放松下来,随即又恢复了往日活泼的模样,随口唠起近况,“我跟若昀这两年还是老样子,东跑西颠拍戏录综艺,天天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半点清闲没有。”
“我俩今天刚好凑在一起休息,闲来无事翻综艺,翻到你的片段,当场就动了心思。若昀一直念叨你,非要拉着我打电话,说要来蘑菇屋蹭你的饭!”
郭麒麟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的显摆,笑着说道:“我俩刚才合计半天,别的菜都不用特意安排,就点名吃你那道招牌菜——鸭黄豆角!必须是你亲手做的!”
“我跟你说,这两年我在外边饭店、私房菜吃过无数次鸭黄豆角,没有一次有你做的那个味道!心心念念好几年了,今天必须圆梦!”
鸭黄豆角。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掠过耳畔,却瞬间拽住了易毅所有的思绪。
恍惚一瞬,眼前江南秋日的温柔庭院悄然褪去,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多年前京城深秋的模样。
那是他刚出道闯荡京城的日子,年少成名,爆红全网,看似风光无限,万众瞩目,实则孤身一人在偌大的北京城漂泊,无亲无故,步履维艰。
十几岁背井离乡,奔赴千里之外的繁华都市追梦,整日被通告、片场、舞台、无尽的工作裹挟,昼夜颠倒,身心俱疲。聚光灯下是万丈荣光,可落幕之后,只剩无边的孤独与茫然。
大城市车水马龙、霓虹璀璨,却没有一寸土地属于他。每到深夜收工归来,空荡荡的出租屋,冷清孤寂,思乡之情总会汹涌而上,层层包裹住疲惫的身心。
他从不擅长倾诉委屈,也不愿对外展露脆弱,所有的压力、疲惫、乡愁,都只会自己默默消化。而做饭,便是他年少漂泊岁月里,唯一的解压方式,是他安抚孤独、慰藉乡愁的独家良方。
遵化老家的家常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每当深夜思乡难眠、心绪烦闷之时,他便会系上围裙,走进狭小简陋的厨房,亲手做一盘地道的鸭黄豆角。
精选细长清脆的本地嫩豆角,摘筋切段,焯水控干,再取咸香浓郁、起沙流油的优质鸭蛋黄,热油翻炒,小火慢煸。金黄的蛋黄裹住翠绿的豆角,翻炒均匀,出锅色泽鲜亮,香气扑鼻,咸香不腻、酥脆爽口。
这道菜做法简单,没有繁复的工序,没有昂贵的食材,却是最地道的家乡味,一口入口,便能稍稍抚平异乡漂泊的孤独。
而郭麒麟,便是那段艰苦又滚烫的少年岁月里,最常奔赴而来、共享这盘家常菜的故人。
彼时的郭麒麟,也是年少闯荡,在娱乐圈摸爬滚打,有着自己的压力与烦恼。两个同样年少、同样孤独、同样在京城孤身打拼的少年,一拍即合,惺惺相惜。
无数个深夜,易毅在灶台前忙碌翻炒,小小的出租屋烟火袅袅,暖意融融。郭麒麟便斜靠在厨房的门框边,慵懒随性,叽叽喳喳地唠着日常。
他会说剧组里的趣事,说拍戏熬夜的辛苦,说圈内的琐碎见闻,也会吐槽京城拥堵的交通、变幻无常的天气,偶尔也会念叨自己的迷茫与压力。
不必刻意找话题,不必小心翼翼客套,不用伪装成熟稳重,两个少年,一盘家常菜,一席闲话,便足以熬过无数个孤独漫长的夜晚。
易毅记得清清楚楚,每次鸭黄豆角出锅,金黄油亮、香气四溢,郭麒麟总会第一时间凑上前来,不顾滚烫的热气,伸手捏起一块塞进嘴里,烫得不停嘶哈吸气,却依旧吃得眉眼发亮,满口夸赞。
“绝了!易毅你这手艺真的无敌!比外面星级饭店做的还好吃!”
“还是你做的最地道,这味道我一辈子都吃不够!”
那些吵吵闹闹、烟火融融的夜晚,一盘简单的鸭黄豆角,串联起两个少年的青春与陪伴。
那道菜里,藏着他们的年少轻狂,藏着他们的漂泊孤寂,藏着他们互相取暖、彼此慰藉的纯粹友情,藏着一去不返、滚烫热烈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