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奉拜成妇礼
听得凤姐此言暗藏伏笔,话里有话,一时纷纷收了笑语,凝神侧目,心生好奇,要听她道出话头。
他人皆懵懂观望,唯独夏姑娘心性机敏,耳目玲珑,心思最是剔透。
方才王熙凤那一瞬打量的目光,快如电光石火,旁人无一察觉,偏被她尽收眼底。
上月新婚伊始,荣庆堂妯娌闲谈,凤姐曾当众打趣,她与宝玉夫唱妇随,必定早早养出孩子。
这本是闺中寻常戏谑,旁人看来,少年夫妻,敦伦生子,乃是天经地义,情理常态。
可夏姑娘这门亲事,本是被人裹挟,身不由己,母亲蛊惑引诱,她见过世家尊贵,不愿嫁做寻常商妇,才勉强嫁入贾府。
心底对这段姻缘,暗自厌憎至极,宝玉做派德行,更让她深以为耻。
旁人随口家常戏谑,落在她耳中,竟如利刃剐身,折辱心性。
那次她负气之下,借言旁敲侧击,只说女儿温婉贴心,远胜顽劣男儿,即便要养也养姑娘。
句句暗讽凤姐只会生丫头,没本事养儿子,二人就此结下暗隙,心中芥蒂,尚未消解。
此刻她捕捉到凤姐异样眼神,又听闻这番藏头露尾的言语,心中瞬间警醒,她知凤姐刁钻促狭,记仇好胜。
此番定然不怀好意,分明蓄意针对自己。
不过夏姑娘心中不怂,她嫁入贾家已数月,王熙凤脾性底细,早打听通透明晰。
大字一箩筐的泼货,凭她也能说出花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只是静静端坐,冷眼静观其变,丝毫不露怯色。
……
只听王熙凤笑道:“老太太,当年我刚嫁进门,大婚次日,除了给大老爷、大太太敬茶跪叩。
因当初珍大哥是贾族族长,我还要向他行两拜敬茶之礼,再入祠堂行庙见礼,才算完贾家新人成妇礼数。
我那时年纪尚轻,不懂世家深浅规矩,心里很是纳罕。
我自幼便常来家里走动,与珍大哥都是哥哥妹妹,一起玩耍嬉戏,怎的一朝成婚,便要屈膝磕头,敬茶行礼。
我的陪嫁老嬷嬷通晓宗法礼数,细细点拨于我,教了我一番话,我如今还记得清楚。
老嬷嬷说过:族长宗子,乃是一族根本,合族吉凶祸福、婚嫁祭祀、宗祠典仪,尽归其执掌,新妇入门归宗,拜宗子如拜舅姑。
这是世族亘古不变的规矩,珍大哥身为宁国府宗子,又兼族长之位,所以我要行双拜敬茶之礼。
倘若他是荣国府一脉宗子,同承主脉香火,便需行四拜大礼,方合礼制。
当年我给珍大哥磕头,他还赏了个厚实喜包,那时我年少贪玩,只觉欢喜讨巧,如今时隔多年,依旧记得分明。”
……
王熙凤这番话娓娓从容,有理有据,满堂在座,皆是勋贵主妇,浸淫宗法礼教,对高门规矩了然于心。
闻言便知晓凤姐言外之意,是想让宝玉与过门新妇,,补行新婚大礼,向族长宗子敬茶跪叩,补齐宗门礼数。
王夫人坐在一旁,闻言心头骤然一沉,面色瞬间难看,胸中又气又恼,当真百般憋闷。
这凤丫头不是好人,自己今日又没招惹,她为何生事作践,分明是蓄意挑事,借机拿捏二房。
宝玉成亲之时,琮哥儿正好不在家,旁人无暇顾及虚礼,时日一久,自然无人提及。
如今宝玉成亲近月,谁还会想到此事,偏凤丫头刁钻可恶,在众人面前揭开此事,摆明要让二房难堪。
琮哥儿与宝玉是同辈,论齿序不分长幼,让宝玉夫妇屈膝磕头执礼奉茶,二房便矮了大房一头。
往后在宗门之中,便永久低人一等,再无抬头之日。
王夫人心头急躁,便欲开口辩解,只想求个折中,只奉茶尽礼,皆是同辈兄弟,免了跪拜磕头,也好保全二房体面。
……
未待她开口,忠靖侯李氏笑道:“姑太太,凤姑娘这话倒在理,也是世家正经规矩。
琮哥儿如今不单是贾氏族长,更承袭荣国世爵,正儿八经的荣国宗子。
论辈分,他与宝玉同辈;论宗礼,却是礼大于辈。
宝玉乃是荣府嫡脉,新婚合礼本是宗族大事,先前琮哥儿出征在外,机缘不凑巧,未能成礼。
如今凯旋归府,这桩宗门礼数,自然要尽数补齐,可是马虎不得,大族立家的规矩。”
……
贾母听了这番话,心中倏然一动,她所思所想,倒与王夫人焦灼难堪,全然不同。
并不觉得宝玉夫妇,给贾琮磕头敬茶,是什么没脸面的事。
她一生长于勋贵世家,见惯大户宗族礼法,向宗子行礼跪拜,不过司空见惯,不算什么折辱之事。
正如李氏所言,宗礼大于辈分,乃是天经地义,亘古不变的规矩。
贾母心中思虑,却有另有一桩,想到方才入堂宗亲,即便是代字辈女眷,与自己妯娌情分,族中妇人辈分最高。
但进得荣庆堂中,依旧战战兢兢,一腔忐忑之意,寄人篱下之情。
那番旁支依附身不由己,晚景凄凉,让贾母满心唏嘘。
如今她年事已高,在世之日无多,一旦她百年归去,依照宗族铁律,二房终究要出府立户。
这种大户变故,板上钉钉,无可更改,宗法族规,历来如此。
届时,二房失了西府公中奉养,仅靠儿子微薄官俸,儿媳两间嫁妆铺面,纵然衣食无忧,也断没有如今宽裕荣华。
……
更让贾母日夜忧心,次子贾政仕途起伏,前程难料,官职能否长久,尚未可知。
儿子和儿媳终究会老迈,宝玉素性闲散,不通庶务,若读书没有出息,再没其他营生手段。
二房不用延续二代,,到了宝玉持家之时,定然坐吃山空,家业凋零。
贾母一生最疼宝玉,想到嫡孙日后飘零吃苦,自己如何安心瞑目。
老话说的好,晴天带伞,有备无患。
如今阖府上下,最有本事功名,最为前程远大,唯有琮哥儿一人。
此番他北征大捷,军功十分惊人,若再赐晋爵,位比国公,无上尊荣。
只要他和宝玉能和睦,兄弟情分敦笃,以后照拂宝玉一二,,哪怕他指缝微漏余泽,宝玉便能一辈子富贵,一生都有了倚仗。
如今儿子在金陵做官,鞭长莫及,无力庇护,二儿媳是个不开窍的,除了自己担待宝玉,还能靠哪个呢。
琮哥儿这次回府,让宝玉夫妇补上礼数,顺势拉拢兄弟情分,敦睦宗门骨肉,正是体面的好时机。
琮哥儿是族长宗子,宝玉给他磕两个头,本就是惠而不费,根本不算什么事,不仅不算吃亏,以后还占便宜。
……
贾母想通此中关巧窍,心中担忧尽消,主意愈发笃定。
笑道:还是凤丫头明白事理,记得家门规矩礼数,我也是上了年纪,脑子也都糊涂了,若不是她提醒,差点忘了这桩大事。
咱们这样的勋族大户,无规矩不成方圆,宗法礼数便是立身根本,半分差错容不得。
新妇入门归宗,跪拜宗子,敬茶成礼,代代相传的礼数,断不可废。”
王夫人听得心头一片冰凉,又羞又气,心中火烧火燎,只觉老太太当真老糊涂。
往日她最宠溺宝玉,护犊心切,宝玉搬出西府数月,老太太心中便淡了情分。
凤丫头明明蓄意刁难,挑唆事端,折辱二房,老太太却没看破,置之罔闻。
反倒顺势应下此事,这头若当真磕了下去,二房从此便矮大房一头,在族中永无翻身之日。
王夫人胸中怒火翻涌,可偏偏无从辩驳,新妇拜宗子,补行大婚礼数,本就是世家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当着阖府长辈,满堂外加贵妇,她若执意反驳,拦阻礼数,便要落下恃宠无礼,目无宗法,骄纵护短的话柄。
即便王夫人万般不甘,也只能硬生隐忍,不敢当堂多说半句。
只听贾母转向宝玉媳妇,笑着问道:“宝玉媳妇,你是个知礼的好孩子,论年岁,你比琮哥儿还长一岁。
可他如今是贾氏族长,荣府宗子,执掌一族礼法,家门香火,尊荣不同寻常。
你与宝玉向他敬茶跪拜,不过是循家礼,守宗法,我们老一辈皆这般过来,你年轻小媳妇可不要抹不开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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