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赐亲隐嶙峋
宝玉最怕元春管教,因贾母与王夫人,向来满心溺爱,事事纵容,唯独这位长姐,性子肃正周全,眼里容不得顽劣糊涂。
元春自幼对宝玉管束,宝玉被她当面问询,骄纵轻狂尽数敛去,臊眉耷目,垂首缩肩,连句响亮话都不敢道出,只垂头不语。
夏姑娘冷眼觑到宝玉模样,不动声色,说到:“方才二姑娘传信,两位外府小姐要拜见老太太。
我依内宅礼数,拉二爷出堂回避,只是二爷心中不愿,想要留在堂中,与外家闺秀相见闲谈。
我们不过拌嘴几句,算不得什么大事,大姐姐不必挂怀。”
夏姑娘寥寥数语,说的轻描淡写,前因后果说的清楚,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
元春听罢,秀眉微微一蹙,暗叹弟弟实在不成器。
前几日国子监月考,宝玉所作时文,文法松散,立意浅显,行文马虎,可见无心向学。
心思都在内宅脂粉之众,一味纨绔贪色,不顾礼数,胡乱厮混光阴,实在太不成器了。
今日入府拜见的外家姑娘,皆是高官勋贵千金,世家大族往来交际,最看重门第礼数,内外之别,分毫不可僭越。
宝玉已成家立业,身为已成亲外男,贸然直面世家闺秀,最易招惹闲言碎语。
何况琮弟身居要职,仕途正顺,最忌讳家中内宅,生出无端是非闲话,沦为旁人笑柄,连累前程声名。
想到此处,元春添了郑重,说道:“宝玉,弟妹所言不差,外府闺阁入堂拜见长辈,你已成家立室,理应早早避嫌退开。
弟妹心思通透,行事稳妥,你如今既是人夫,又要为人父,不可再似年少之时,肆意胡闹。
诸事多听弟妹规劝,安分守己才是正理,我先往荣庆堂陪客,待我闲下来,再寻你说话。”
……
元春见宝玉默然不语,深知他性子纨绔,纵然当面训诫,心中依旧暗自不服,实在有些冥顽不灵。
只是,二位姑娘身世清贵家中与琮弟颇有渊源,姊妹们与之交好往来,互通情谊,家门结势,大宅门里应有之义。
元春不便久留耽搁,草草叮嘱几句,便带丫鬟径直往荣庆堂而去。
宝玉被长姐当面训诫,满心委屈郁结,恰似口嚼黄连,满腹苦楚,无处诉说。
元春身影刚去远,只听夏姑娘语声飘然响起,字字皆是揶揄讥讽:“我劝二爷还是安分消停些好。
如今已成家立业,家中的姐姐妹妹,外府的俊俏闺秀,也该趁早死心才好。
往后少来西府黏缠闲游,少惹是非祸端,少丢颜面出丑,大家落得清净安生……”
宝玉本就满心哀恸憋屈,听闻这番冷言讽语,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周身气血翻涌,身形摇摇欲坠,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彩云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搀扶,奈何宝玉体态痴胖,分量极沉,险些将彩云纤腰肢压弯。
彩云咬牙奋力推扶,险些一同跌倒,挣得满身香汗,才将宝玉扶至廊下,在游廊长凳上坐稳,,自己差点累得断气……
…………
荣国府,荣庆堂。
晴光穿棂而入,洒遍满堂雕梁,堂内茶烟轻扬,满室皆是清和之气。
蔡、黄二位姑娘,俱是世家官宦,养出的毓秀佳人,不止容色清丽,兼家学渊源,满腹文墨,谈吐皆清雅不俗。
黄秀娥性子娴雅温敛举止沉静有度,一言一行,从容端方,进退皆是大家风范,温婉敦厚的性情,最合贾母心意。
蔡三姑娘更是心性灵透,口齿伶俐,言辞爽利,机敏俏皮,一语一言皆惹人欢心,更讨得贾母开怀不已。
贾母见二人品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心中欢喜难掩,言词间满是赞许。
只是欢喜之余,心底暗生怅然惋惜,在老太太眼中,这般官宦名门闺秀,才是宝玉的良人佳偶。
只可惜缘分天定,宝玉终究没有机缘,徒留一腔叹惋。
一众姊妹围坐堂中,烹茶闲话,论诗谈趣,言笑晏晏,满堂气氛融融洽洽。
不觉间日影西移,晴光渐斜,二位姑娘见时辰不早,遂齐齐起身敛衽,向贾母和众姊妹辞行。
众人一同送出荣庆堂,行至东院方作别散去。
一路行来,蔡三小姐兴致未减,拉着史湘云并肩而行,二人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皆是商议明日出城观典之事,诸如车马如何排布,何处相约碰面,哪条街巷宜驻车驻足,何处视野开阔,便于观瞻仪仗盛况。
蔡姑娘滔滔不绝,诸事大小巨细,一一筹划周全,想得面面俱到,熟稔老练,尽显无遗。
一旁黄秀娥与邢岫烟静静随行,听得二人这般周详盘算,不由得微微发怔。
她二人皆深居闺阁,平日极少出门闲游,市井路途,出外诸事,生疏茫然,只静静听着,全然插不上半句言语。
迎春、黛玉、探春几人,皆是心思细腻之人,立在一旁默然听着彼此相视一眼,心底俱是暗自莞尔。
皆知这位蔡姑娘早有全盘打算,此番出城看热闹,俨然是熟门熟路,绝非一时兴起。
便是素来生性爽朗,最爱四处走动的湘云,亦不及蔡姑娘这般通透老练。
湘云自幼常随长辈应酬往来,朝中显贵世家女眷多有相识,往来贾府更是寻常,在外走动阅历,远超府中一众姊妹。
可比起蔡姑娘深谙出外诸事,筹划周全的熟稔模样,依旧差了许多火候。
迎春忆起昔日初次相见之时,蔡姑娘便易钗而弁,一身利落男装,随弟弟登门造访,可见行事不拘俗礼,心性活泼不羁。
便知她行事标新立异,不拘闺阁女儿常态,改换装束,出外闲游,想来也是寻常事。
也难怪对出城行路,市井去处,熟稔精通,事事筹划,妥妥当当……
……
众姊妹一路相送,将蔡、黄二位姑娘,送出内院二门,才各自分头散去。
黛玉携了紫鹃,缓步往小院而去,打算换身轻便衣衫,略歇片刻,便帮迎春料理府务,以备贾琮凯旋归府,阖府也好同贺。
黛玉走出几步,紫鹃还立在原地,望着蔡姑娘远去背影,怔怔凝眸,一时出神。
黛玉不见身后动静,回头唤道:“紫鹃,愣着作甚?随我回房收拾,还有事情要料理,莫耽搁了时辰。”
紫鹃闻声,忙敛心神,敛袖快步跟上。
二人穿梭园中卵石曲径,时值仲春,沿路佳木葱茏,繁英绽蕊,处处莺啼燕语,清风送香。
近处亭榭临池,碧水澄明,锦鳞往来游弋,涟漪轻漾,一派清宁景致。
黛玉满怀欣悦,只因明日贾琮荣归,一腔欢喜之情,恰如满园春色明媚。
她一路徐行,步履悠然,见紫鹃一路垂着头,步履迟滞,眉宇泛着思索,少了往日轻快利落。
黛玉瞧心中纳罕,问道:“你这丫头,低头不语,神思恍惚,怎心不在焉,又在想些什么?”
紫鹃见周遭无人,凑近黛玉身侧,说道:“姑娘,你有没有觉得,蔡姑娘有些奇怪,她怎对明日大军入城,这般雀跃上心?“
大军入城仪仗,寻常女子不过凑个热闹,她却事事筹谋,桩桩周全,有些不同寻常。”
紫鹃一语落罢,黛玉立时停住脚步,恰行至临水杨柳之下。
春风款款拂来,万缕柔丝,依依垂拂,融融和煦的春光,因这一句低语,悄然泛起微妙波澜。
黛玉素来灵慧通透,与紫鹃朝夕相伴,二人心意相通,最是互通心声。
她闻言稍一沉吟,顷刻悟出几分意思,心间微微一敛,问道:“蔡姑娘出身清贵,品貌才情皆是拔尖,性情亦爽朗大方。
你且说说,何处令你觉着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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