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章 朝日涌帝京
宝玉正发浪痴怔,忽听门外小丫鬟说道:“秀橘姐姐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湘竹薄帘掀开,秀橘款步而入。
她刚跨入堂中,一双杏眼清亮机敏,目光扫过堂内。
只落在宝玉身上,见他垂头丧气,神色痴傻,秀眉微一蹙,眼底掠过一丝膈应
但却转瞬敛去,神色恢复如常,快步到贾母面前,说道:“请老太太安。
二姑娘让我来传话,蔡阁老家的三小姐,礼部右侍郎家黄小姐,正在东府喝茶。
二位小姐念及晚辈礼数,要来拜见老太太,不知老太太现下可便利?”
秀橘语气平稳,礼数周到,目光却有意无意,扫了宝玉一眼,那一眼极快,却带着隐晦的提醒,可是精明得很。
夏姑娘心思通透,眼耳灵敏,见秀橘这细微动作,心中顿时明镜一般。
迎春身边的大丫鬟,果然都是人精子,传话便传话,偏生不去看旁人,单瞟了宝玉一眼。
便是傻子也瞧得出,她是嫌宝玉在堂,不便外家闺阁姑娘入内,暗戳戳提醒老太太,该让宝玉回避呢。
贾母何等通透,内宅里浸淫了一辈子的老道人,秀橘这点小心思,哪里能瞒得过她。
她心中亦是无奈,先前顾着宝玉的心思,不愿见那两位姑娘,免得宝贝孙子又添郁闷。
可谁知人家姑娘恪守晚辈礼数,执意要来拜见,这却万万回绝不得。
蔡阁老、礼部右侍郎,皆是当朝重臣,两位姑娘出身清贵,非寻常人家闺秀。
她即便身为超品诰命,也不敢轻易慢待,免得落了贾家失礼之名,得罪朝中重臣。
思忖顷刻,贾母脸上堆起温和笑意,说道:“到底是文宦大户千金,懂规矩,顾礼数,难得难得。
这自然是要见的,你回去告诉二丫头,带两位姑娘过来便是,我等着她们。”
……
宝玉闻言,原本郁结的心神,顿时振奋起来,一腔悲愁郁恨,如被春风吹散一般瞬间一扫而空。
想到方才紫鹃之言,自己倒是要瞧瞧,两位姑娘花容月貌,到底美到何等地步。
上天终究还是怜悯我,让我得见两位毓秀之人。
他越想越痴迷,脸上露出痴傻笑意,满心色欲遐思,早忘了一腔悲愤。
他正想入非非,满怀憧憬之情,却听夏姑娘说道:“老太太,既是外家姑娘前来拜见。
依着内宅礼数,我便带二爷暂且回避,免得乱了规矩,失了体统。”
贾母听了这话,心中自然愿意,这两位姑娘出身清贵,但凡这等文臣高门,比起寻常人家,更注重门庭礼数。
她们要入堂拜见宝玉万不可在堂,不然传了出去,贾家这等失礼,可就成了丑事,要成神京官宦笑柄。
人家姑娘长辈,怕是要厌恨鄙视,家中坏了名声,掌家孙子回府,定然没有好脸色。
堂兄弟之间若生了嫌隙,自己宝玉可没好日子过。
贾母虽上了年纪,这些利害关系,却是一清二楚,夏姑娘这番话,自然正中下怀。
说道:“你们小夫妻出去逛逛,等我见过了外客,再回来一同说话。”
夏姑娘一听这话,便站起身向贾母行礼,迈步就要出堂,竟一刻都不耽搁。
宝玉正满腔痴念与希冀,听夏姑娘又是内宅礼数,又是暂且回避,顿时被打得粉碎,涌起满腔悲愤,几乎要被气哭。
他正怔在原地,手足无措,却见夏姑娘停下脚步,缓缓转身,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神色:“二爷怎么还愣住了?
可不要耽搁老太太待客,前日我拿二爷的文章,给大姐姐点评,大姐姐还说,要写信给老爷,告知二爷家中近况。
不知这信,大姐姐可曾写了,不如我们去大姐姐房里坐坐,问问此事也好。”
宝玉满腔悲愤,几乎冲破胸膛,恨不能撒泼打滚,一宣泄心中郁闷。
可一听“大姐姐”、“老爷”、“书信”这几个字眼,顿时浑身一颤,痴傻与悲愤瞬间消散。
灵台瞬间清明,肩头不由自主畏缩几分,脸上戾气也淡了下去,只剩下战兢怯懦。
他不由自主起身,凄凄惶惶跟着出堂,当真被夏姑娘拿捏的死死,半点反抗皆无。
……
两人出了荣庆堂,走在抄手游廊,穿过西府花园。
四月仲春,园中风和日暖,海棠落尽,蔷薇满架,柳丝垂岸,莺啼燕语,景致十分明媚可宝玉却半点心思也无。
走了许久,他才缓过劲头,心中不甘如潮水般涌起忍不住委屈,说道:“姐姐也是个精明人,何必事事都说规矩礼数,
这终究是在自己家中,一言一行,都这般约束自苦,岂不显得生分。
两位姑娘既与二姐姐来往,彼此便是家门情谊,世家姊妹相见,何必墨守成规,拘泥于虚礼,岂不落了俗套。”
夏姑娘本走在前头,与宝玉隔好几步远,身后还隔着丫鬟双福,听了宝玉这番浑话,心中顿时一阵恶心。
她顿时停下脚步,骤然转身,一双水汪汪明眸,此刻已无半分柔婉,眼波锐利如刀,似要将宝玉刀剐了一般。
可她终究知晓,此地乃西府花园,常有丫鬟婆子经过,元春的院落便在不远处。
若是当众发作,难免坏了自己名声,压住心中泼辣,死忍住扇他耳光的冲动。
……
她俏美嘴角,微微一翘,勾起一抹冰冷笑意,声音依旧曼妙动听,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可话语却字字诛心。
说道:“二爷这话,可就大大不对了,也不知高低好歹。”
她抬手往身周花园一指,语气带着讥讽警示:“贾家荣国正府,是琮兄弟的府邸,内院是他的私宅。
二爷跟着我来拜见老太太,不过是兄弟间情分,彼此留体面罢了。
二爷可不要糊涂起来,你可不是这个家的,你的家在东路院,可不是这里!
两位外家姑娘与二姐姐相交,那是她们与大房有交情,与我们二房,半分相干也没有。
她们的兄弟长辈与琮兄弟有渊源,那也是与大房的世交之情,并非与二爷有什么世家情谊,二爷怎好在这里浑说。
她们若是见琮兄弟,礼数上倒可松懈几分,因琮兄弟是两府家主,虽与二爷同岁,却尚未成家立室,算不得正经成年。
于琮兄弟而言,内宅礼数周全,自然可转圜几分。
可二爷入得西府,便是偏房一个外男,心里可要清楚身份,更要明白里外亲疏。
何况二爷已成家,妻妾成群,孩子都要落地,做爹的人物,更该懂得庄重礼数,万不可僭越房头,失了礼数分寸。
二爷身为外男,入堂兄府邸内院,要和外家闺阁见面,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就成了内院丑事,要沦为神京世家笑柄。
二爷也是国子监生,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就该自重自爱,守着读书人体面,不然旁人会说不知廉耻,大体礼数都不懂。”
夏姑娘一番话,说得唇齿伶俐,条理清晰,声音虽美,却字字如刀,听得人应接不暇,让人找不出半分错处。
话语刚落,游廊上一片寂静,连周围莺啼都弱了几分。
宝玉气得圆脸涨红,双目圆睁,眼球几乎凸出来,,神色狰狞,模样吓人。
偏被夏姑娘说得哑口无言,一句反驳话也憋不出来。
彩云随侍在旁,脸色吓得煞白,心中暗自着急,奶奶这番话,虽句句都在理,但也太过厉害。
奶奶入门时间短,哪知晓二爷心思,从小到大,见貌美姑娘,最爱死乞白赖,寻尽由头往上黏糊。
这等毛病一时难改,家里人心知肚明,只是老太太宠爱二爷,旁人极少当面说破。
奶奶把话说的这等直白,难道想逼死二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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