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凯旋临神京
队伍最前列那辆囚车,关押的是此案首犯,齐国公陈翼次孙陈瑞昌。
昔日国公勋贵子弟,五军都督府五品武官,何等的风光体面。
如今却形容枯槁,面目全非,一身囚衣,头发蓬乱,双目空洞,奔赴已然难以挽回的末路。
第二辆囚车之中,关押着另一名重犯,亦是此次泄密案主谋,北逃汉人,残蒙细作段春江。
他的形容,比起陈瑞昌更显不堪,竟连站立力气都无,仿佛浑身骨头都被抽掉,如一摊烂泥,畏缩囚车一角。
想他初入狱时,意志何等坚韧,历经连番酷刑,始终咬牙扛住,不肯招供底细
可在杨宏斌阴森攻势下,被无情催垮心防,待到他屈膝招供,身心便已全然崩溃。
自审讯陈词入案,到今日被押赴刑场,不过数月光阴。
他的神智已坍塌错乱,每日疯疯癫癫,胡言乱语,时而哭时而笑,成了个不省人事的废人。
再无当初锐意潜伏神京,窃取军机的狡黠坚韧……
后续的十余辆囚车,关押的皆是段春江的同伙。
这些人之中,有北逃汉人后裔,亦有精通汉话,乔装潜伏的蒙人。
他们借各种身份,跟随段春江潜入神京,在段春江窃得军机后,相互传递线报,辗转送出神京城。
最终导致军囤失陷,宣府镇被破,数万军民沦为刀下亡魂。
……
虽说此次泄密大案,大理寺侦缉迅捷,审讯得力,潜伏在神京的残蒙细作,一夜之间,几乎一网打尽。
可杨宏斌在交叉审讯中依旧察觉有鱼漏网之鱼。
这些人侥幸察觉到风声,在大理寺缉拿人犯当晚,千钧一发之际,悄悄脱身,从此杳无音信。
譬如段家粮铺对街的那间食肆,曾新雇了一名伙计,行事低调,言语不多。
可自大理寺缉拿段春江后,那名新伙计便凭空失踪,仿佛从未在神京出现过一般。
杨宏斌曾审讯段春江,得知那名伙计身份。
事发之后,神京九门,即刻关闭,严密盘查。
可神京城何其广大,人口何其繁多,要缉拿刻意隐遁之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好在潜伏细作,十停已摧毁九停,即便有漏网之鱼,孤立无援,难在有所作为,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
神京,和顺坊齐国公府。
大周四王八公,皆是开国勋贵,比起贾家一门双公的鼎盛,齐国公府虽稍逊一筹,也是数一数二的门第。
只是贾家自贾代善、贾代化离世后,家门底蕴日渐颓废。
贾琮未崛起之前。
贾赦、贾珍之流,虽承袭爵位,却无半分实职,不过是勋贵门第的摆设,徒有虚名罢了。
反观齐国公陈翼,老当益壮,稳坐五军都督府,一品右军都督之位。
虽自嘉昭帝登基,以兵部制衡五军都督府,陈翼的右军都督之位,虽已渐失兵权,却还执掌粮草后勤要务。
比起贾赦、贾珍尸位素餐之流,不可同日而语。
自贾家没落后,齐国公府便是八公中,唯一仍承袭公爵,有实职在身的公府,在老牌勋贵之中,威望不俗。
陈翼一生沉浸军伍,军中故旧门生颇多,又有世家大族簇拥交好,在朝野之中,颇有几分势力。
他虽长子早亡,两位嫡孙陈瑞文、陈瑞昌,皆非纨绔子弟,各有干才,且都担任武官实职。
这般看来,陈家比起日渐衰败的贾家,也算得是后继有人,未有半分颓势,反倒透着欣欣向荣生气。
朝堂内外,宫中圣君,皆对其颇为关注。
便是此次伐蒙之战初始,陈翼还被任命为副帅都督,可见军中威望不减。
彼时,齐国公陈翼与嘉昭帝之间,尚维持一种微妙而适宜的平衡,君臣相安,各有顾忌。
可随着陈瑞昌牵扯进军囤泄密大案,这份平衡便被瞬间打破。
于齐国公陈家而言,突如其来的变故,无异于飞来横祸。
可于嘉昭帝而言,却是削弱世贵老勋的绝佳契机。
即便这份契机的背后,是残蒙悍然南下,是宣府镇生灵涂炭,是万军民惨痛遭屠。
也正是这惨痛代价,让陈翼被削夺军职,羁于府中反省,齐国公府一夜之间,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往日里同气连枝,相互扶持的四王八公,皆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面,为陈家转圜求情,生怕引火烧身。
……
今日,是陈瑞昌问斩之日。
齐国公府大门紧闭,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蒙着一层薄薄灰尘,寂静无声。
东西角门亦门户紧闭,听不到半分人声,整座府邸,透着死一般的沉寂,令人窒息。
府中各处悬挂的彩灯,早被一一撤下,往日里富贵荣华,荡然无存。
可府邸内外未因陈瑞昌殒命,敢有半丝挂白,生怕触怒圣颜,再添祸端。
府中往来走动的丫鬟小厮,皆脚步匆匆,敛声屏气,神情肃穆,不敢半分懈怠,更不敢随意言语。
生怕一个不慎,触碰到老爷逆鳞,惹来皮肉之苦。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愁云,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连院中枝繁叶茂的古柏,也愈显萧索,似丧尽生机。
……
公府正堂之内,陈翼一身素色常服,神情憔悴,唯有腰杆依旧笔直。
自他从远州行营,被锦衣卫押解回京,不过短短两月光阴,头发花白大半,眼角皱纹深刻,已是苍老许多。
陈翼身侧,立着他的长孙陈瑞文,身材修长,仪表堂堂,虽未满三十岁,神情却颇为沉稳内敛。
陈瑞文虽不及贾琮文武出众,在世家勋贵子弟之中,也算是难得出色人物。
陈家能维持生气,未有颓势,不仅在于陈翼的威望,更在陈瑞文后继不俗,是陈家未来指望。
沉默良久,陈瑞文说道:“祖父,今日瑞昌临刑,孙儿知道,祖父与孙儿,皆不宜出面探视,恐落人口实。
可瑞昌终究是陈家嫡子,是我的亲弟弟,落得这般下场,孙儿心中难安。
是否让管家带两个小厮,备些香火纸钱,悄悄去西市,略作拜祭,让二弟走得不至于太凄凉。”
话音未落,陈翼猛地抬手,重重拍在八仙桌案上,震得案上茶盏微微晃动,茶水溅出。
他双目圆睁,语气凌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心,喝道:“休要和我提这畜生!
若不是他行事草率,玩忽职守,怎会被段春江蛊惑,泄露军机,惹来滔天大祸!
自他被大理寺缉拿入狱,他便已经死了,做这些虚礼俗套,又有什么用处,不过自欺欺人,徒增笑柄罢了。
即便这畜生被问斩,陈家依旧未逃过大祸,因他泄露军机,军囤被占,宣府遭破,朝廷为此兴师动众,大举伐蒙,死伤无数。
你可知这里面,牵扯有多大,圣意天心,恩罪不定,何等难测。
圣上将我羁于府中反省,一未削爵,二未定罪,隐忍不发,咱们陈家此刻在生死存亡关头!
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做这些无益之事,只会多惹话柄,多遭祸端,
陈翼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陈瑞文身上,说道:“我们如今要考虑的,不是瑞昌的身后脸面。
而是如何保住陈家,如何保住你的仕途前程,保住咱们陈家的香火根基。
你曾祖乃开国辅弼,随太祖浴血奋战,最终壮年早亡,他创下这公门家业,绝不能毁在我的手上,更不能毁在你们这辈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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